林禾回到副總兵府時,已是四更天。
他沒有睡,徑直去了後院那間偏房。
邱掌柜被兩名親衛按在椅子上,手腳都上了綁,但神色反倒比在磨坊院裡時鬆了幾分,像是心裡那根弦斷過之後,重新接上了一條更細、也更麻木的。
林禾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油燈往兩人中間推了推。
「邱掌柜,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
「答得好,你家裡那幾口人,我替你養著。答得不好,你今晚寫的那封信,明天就會出現在范永斗的桌上。」
「不過不是原封,是我改過的。」
邱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改過的信,范永斗看了,會先殺誰?」林禾道,「你自己掂量。」
邱掌柜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啞著嗓子開口:「大人想知道什麼?」
「歸德堡的暗樁,是誰?」
邱掌柜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禾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催。
偏房裡安靜得只剩燈芯燃燒時那一點細細的噼啪聲。
「大人手裡已經按住一個老梁頭了。」
邱掌柜終於開口,聲音很慢,「可老梁頭只管軍械庫的鑰匙,遞出去的消息,都是明面上的布防、糧道、巡邊日程——這些東西,范永斗從別處也能買到。」
「暗樁遞的,是什麼?」
「是…人。」
林禾瞳孔微縮。
「哪個人?」
「歸德堡里,誰對范永斗最有用,暗樁就盯誰。」
邱掌柜抬起頭,目光幽幽地對上林禾的眼睛,「大人以為自己來歸德堡是上任,可范永斗在大人到任之前三個月,就已經知道大人要來了。」
林禾手指在膝上輕輕一叩。
「他怎麼會知道?」
「因為調大人的那道兵部令,在出京城之前,就有人抄了一份,快馬送到了大同。」
邱掌柜道,「大人,你查軍械、查內線、查暗樁,可你從來想過沒有,范永斗的線,不只是扎在歸德堡里,也不只是扎在鎮川堡里。」
他頓了一下,低聲說:「他扎在兵部。」
偏房裡安靜極了。
林禾沒有動,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坐在他身側的秦霜,握戟的手猛然一緊。
「兵部誰?」林禾問。
「我不知道。我只管往大同遞信,信里的內容我不看,也看不懂。但有一回,缺耳劉喝多了,漏過一句嘴。」
「他說大同那邊有個規矩,京城來的信,用藍封;邊鎮的信,用黃封。」
邱掌柜道,「老梁頭遞出去的信,從來只用黃封。可有一回,我在邱家磨坊的柴房裡,撿到過一片撕碎的信封角,是藍色的。」
「那一片藍封角,還在不在?」
「在。」
邱掌柜低聲道,「我藏在磨坊後牆第三塊磚底下。我本來是想留著,萬一哪天范永斗要殺我滅口,我還能拿它換一條命。」
林禾站起來,對門外吩咐了一聲:
「李岩,帶人去磨坊,後牆第三塊磚。」
李岩應聲而去。
林禾重新坐下,看著邱掌柜:「你還知道什麼?」
邱掌柜搖了搖頭:「我知道的都說了。暗樁具體是誰,我真的不知道。但大人可以想一想,老梁頭管軍械庫,軍械庫的帳目、鑰匙、出入庫單子,誰最常看?誰最有理由看?」
林禾沒有回答。
但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名字。
天快亮的時候,李岩回來了。
他手裡捏著一片碎紙,紙角上果然印著一圈淡淡的藍色邊線,中間只剩半個朱紅印痕,模糊得幾乎看不出字跡。
林禾接過那片紙,湊到燈下仔細看了很久。
「兵部職方司的印。」他緩緩道,「印文只剩一個『方』字。」
李岩臉色一變:「職方司管的是天下輿圖、邊鎮軍情調度。若范永斗的線扎在那裡,那整個陝北的布防,在他眼裡都是透明的。」
林禾把那片碎紙小心折好,收進懷中。
「天亮了,把堡內所有千總以上的軍官,全部叫到議事廳。」
「大人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林禾道,「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老梁頭押上來,問一句話。」
辰時,歸德堡議事廳。
廳內站著七八名軍官,從千總到把總,一色披掛整齊,臉色各異。
林禾坐在上首,手邊擱著一碗茶,身後站著秦霜。
老梁頭被兩名親衛押進來時,兩條腿已經軟得走不動路,一進廳就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老梁頭,」林禾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里,「你替范永斗遞了多少封信?」
老梁頭伏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他們抓了小的在榆林老家的侄兒,小的不敢不遞啊!」
「你遞出去的信,都是誰交給你的?」
「是…是城南磨坊的邱掌柜。」
「邱掌柜把信交給你之前,信是從哪裡來的?」
老梁頭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管把信塞進陰溝,等邱掌柜的人來取。」
林禾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你管了七年軍械庫,進出庫的單子,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老梁頭怔了怔,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廳內某個人,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那一眼極短,極快。
但林禾看見了。
李岩也看見了。
站在左側第三個位置上的,是歸德堡軍械庫的副主管,姓周,名喚周德勝。
他穿著一身千總服色,面色如常,雙手垂在身側,看上去與旁人無異。
林禾沒有立刻看他,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千總,」他放下茶碗,語氣隨意得很,「軍械庫這七年的舊帳,你手邊還留著底子嗎?」
周德勝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人,舊帳按例每三年一清,舊的都交到鎮川堡去了。堡內只留近三年的。」
「那近三年的帳,老梁頭簽字之前,你是不是都要先過一遍?」
「是。這是庫管規矩。」
林禾點了點頭。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那片藍封角的碎紙,輕輕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慢慢推到桌沿。
「周千總,你認不認得這片紙?」
周德勝的目光落在那片碎紙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極輕地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林禾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我本來不想在議事廳里動手。」
他道,「可你方才那一眼,不該看老梁頭。你看他,說明你知道他今天要說什麼。你知道他要說什麼,說明你就是那個從兵部藍封信里,把消息抄給范永斗的人。」
周德勝臉色驟變,退了一步。
「大人這是憑空揣測!」
「不是揣測。」林禾打斷他,「你方才右手兩指蜷了一下。那是常年握筆抄信的人才會有的小動作。你抄了太多信,手指已經收不回去了。」
周德勝的臉,在一瞬間變得灰白。
他猛地轉身想往廳外沖,可秦霜比他更快,長戟一橫,戟杆重重壓在他肩頭,把他整個人按得跪倒在地。
林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周德勝,你替范永斗遞了多少年?」
周德勝被按在地上,喘著粗氣,忽然笑了。
那笑聲乾澀,像破風箱裡擠出來的。
「五年。」他道,「我從榆林衛調過來的第一天,就是范掌柜的人。可你知道我遞出去的最要緊的一封信是什麼嗎?」
林禾沒有接話。
「是你。」
周德勝抬起頭,嘴角掛著血絲,「兵部職方司調你到歸德堡的令文,就是經我手抄出去的。范掌柜早就知道你要來,早就知道你是什麼人,早就知道你會查什麼。」
他喘了一口,聲音低下去:「你以為你在釣魚,可你從一進陝北那天起,就已經在網裡了。」
林禾看著他,面上沒什麼表情。
「網裡?」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微微彎下腰,低聲道,「那你猜,我為什麼到現在還站在這裡?」
周德勝的笑容僵住了。
「因為那張網,」林禾直起身,轉身走回案後,重新坐下,「我已經從裡面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看向李岩:「押下去,單獨關押,不許任何人接近。」
李岩領命,帶人把周德勝架了出去。
議事廳里剩下的軍官面面相覷,有人額頭上已經沁出了冷汗。
林禾掃了一圈眾人,語氣平靜:「今日之事,不許外傳。誰傳出去一個字,按通敵論處。」
眾人齊聲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