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廳中只剩他和秦霜兩人時,林禾才慢慢靠到椅背上,閉了閉眼。
秦霜低聲道:「大人,周德勝說的…是真的?咱們從進陝北那天起,就在范永斗的網裡?」
「是真的。」
林禾睜開眼,「可網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知道我來,卻不知道我來了之後會先動哪裡。他布了五年的局,我用兩個月給他撕了。剩下的,就看誰先緩過這口氣。」
他站起來,走到議事廳門口,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外,一輪冬日的太陽正從東邊城牆上升起來,光線蒼白而清冷,照在堡內青灰色的屋脊上,鋪開一片薄薄的金色。
「秦霜,」他忽然開口,「你爹那杆斷戟,你還留著嗎?」
秦霜怔了一下,隨即點頭:「留著。在營房裡。」
「好好收著。」林禾望著遠處的城牆輪廓,「開春之前,我要用范永斗的人頭,先祭一祭葫蘆口死去了三千兄弟!」
秦霜的眼眶一熱,握戟的手微微發顫,卻挺直了脊背,沉聲道:「末將遵命。」
林禾站在議事廳門口,冬風從堡門方向灌進來,把他袍角吹得獵獵翻動。
遠處,無定河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冰裂聲,像是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春天,不遠了。
周德勝被押下去的當夜,林禾沒有回房,就在議事廳後頭那間廂房裡湊合了一宿。
天還沒亮透,李岩就推門進來了,手裡捏著兩張薄紙,是連夜從周德勝屋裡搜出來的。
「大人,一封沒寫完的信,壓在床板底下。還有一張單子,上頭列了十三個名字,咱們堡里三個,鎮川堡兩個,其餘的都在大同和榆林。」
林禾接過來看了一眼。信是寫給范永斗的,只寫了一半,開頭是「范掌柜台鑒」,結尾沒落款。
內容大意是說歸德堡近日查帳動靜頗大,請大同方面暫緩派人來取貨。
「取貨。」林禾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目光沉下來,「他管遞消息叫取貨,那貨是什麼,就不言自明了。」
李岩道:「大人,這封信若是落到范永斗手裡,就等於告訴他周德勝已經暴露了。」
林禾沒有接話。他把那封沒寫完的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忽然問了一句:「周德勝的字,你認得?」
「認得。他給堡里寫過軍報,筆跡我見過。」
「那好。」林禾把那半封信折起來,塞進自己袖中,「這封信,我替他寫完。」
李岩一愣:「大人要冒充周德勝給范永斗寫信?」
「不止寫一封。」
林禾走到案前坐下,攤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卻不急著落筆。
「周德勝是范永斗扎在歸德堡最深的一顆釘子。這顆釘子拔出來,范永斗不可能不聞不問。」
「可若這顆釘子忽然告訴他,歸德堡里還有更大的一顆釘子沒被發現,你說范永斗會怎麼想?」
(請記住 讀好書選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岩思索片刻:「他會讓周德勝繼續查。」
「對。」林禾落筆,寫了四個字:藍封急報。
然後他停住,轉頭看向李岩,「你去把邱掌柜叫來!寫信這種事,得有個范永斗那邊的人幫著參詳口氣。」
邱掌柜被帶進來時,眼睛底下烏青一片,顯然也是一夜沒合眼。
林禾把周德勝那封沒寫完的信遞給他:「你看看,周德勝平時給范永斗寫信,是什麼路數。」
邱掌柜接過去看了半晌,低聲道:「周千總的字偏瘦,起筆重,收筆輕。范掌柜那邊有個規矩,凡是密信,不寫抬頭,不寫落款,開頭只寫一個『安』字,結尾畫一圈,像是銅錢。」
「為什麼畫銅錢?」
「范永斗是做買賣的,銅錢是暗語,意思是『貨已發出』。」
林禾點了點頭,重新提筆,模仿周德勝的瘦硬筆跡,寫道:
安。歸德堡近日查帳甚緊,林禾已命人清點軍械庫舊檔,恐有所圖。
然堡中新到一批密報,涉及京城兵部,事關重大,非屬下所能擅專。
乞掌柜示下,是否暫緩歸德堡線路,改由鎮川堡遞送。
寫完之後,他在末尾畫了一個不圓不方的圈,像枚銅錢。
邱掌柜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大人這字…竟有七八分像。」
「七八分就夠了。」
林禾把信紙拿起來吹了吹墨,遞給李岩,「即刻派人,走大同方向的舊驛道,把這封信送出去。送信的人,要挑個面生的,最好是從鎮川堡新調來的。」
李岩接過信,猶豫了一下:「大人,這信送到范永斗手裡,他若起了疑心,順藤摸瓜查下來……」
「他一定會起疑心。」
林禾道,「可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周德勝在歸德堡里發現了兵部的線。你想想,范永斗花了五年時間才把周德勝安進來,他捨得讓這條線斷?」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歸德堡地圖前,手指點在南門外的舊驛道上。
「信送出去之後,范永斗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派缺耳劉親自來歸德堡查實。第二,讓大同那邊的人直接動手,把周德勝滅口。無論他選哪條路,缺耳劉都得動。」
「只要他動,賀虎的斥候就能咬住他的尾巴。」
李岩恍然:「大人這是拿周德勝當餌,釣缺耳劉。」
「周德勝是餌。」
林禾轉過身,目光落在邱掌柜身上,「你也是餌。你寫給大同的最後一封信,我替你改幾個字,讓范永斗知道!你手裡有一樣東西,比周德勝的命還值錢。」
邱掌柜身子一抖:「什麼東西?」
「那片藍封角。」
林禾道,「你告訴范永斗,你手裡有兵部藍封的碎片,若是落到林禾手裡,兵部那條線就完了。所以范永斗必須在林禾拿到之前,先把你接出去。」
邱掌柜怔了半晌,忽然苦笑一聲:「大人這是要讓我做雙面細作。」
「你做不做?」
邱掌柜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終於啞聲道:「我做。可我家裡那幾口人…」
「我昨夜已經派人去接了。」
林禾道,「此刻應該已經到了鎮川堡。只要你這趟差使辦得乾淨,你家人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邱掌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里那點猶豫已經消了大半。
「好,我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