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大同城北，范家老宅。
范永斗坐在花廳里，面前的紫檀桌上擺著兩封信。
一封是周德勝的筆跡，末尾畫著銅錢圈。
另一封是邱掌柜的，字跡潦草，看得出寫得很急，內容只有短短几行。
歸德堡已不可留，藍封碎片恐落入林禾之手，乞掌柜速派人接應，遲則不及。
范永斗把兩封信並排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他身後站著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是范家的大總管，姓吳，跟了范永斗二十多年。
「掌柜的，周德勝這封信來得蹊蹺。」
吳總管低聲道，「前幾日才傳了歸德堡查帳的消息，怎麼忽然又冒出個兵部藍封？」
范永斗沒有回答，只把邱掌柜那封信拿起來，湊近燭火看了一眼紙角。
那紙角上有一小塊暗褐色的痕跡，像是泥，又像是幹了的血。
「邱掌柜這人我用了兩年，膽子小，但從不撒謊。」
范永斗把信放下，聲音不緊不慢，「他信里說有藍封碎片，那碎片就一定有。這東西若真落到林禾手裡，兵部那位大人，怕是要連夜燒文件了。」
吳總管道：「那咱們怎麼辦？」
「接。」
范永斗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讓缺耳劉去一趟歸德堡。告訴他，別的都不用管，先把邱掌柜和那片藍封碎片帶出來。周德勝那邊…讓他再撐幾天，實在撐不住，就自己了斷。」
吳總管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范永斗忽然叫住他，「讓缺耳劉走的時候，把歸德堡南門外那間車馬店燒了。」
吳總管一愣：「車馬店？」
「那是林禾的人常去的地方。」范永斗低頭喝了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很，「燒一燒，讓姓林的忙一忙，缺耳劉才好脫身。」
吳總管領命去了。
花廳里只剩范永斗一人。他把兩封信重新折好，收進匣中，然後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落了葉的老槐樹，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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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禾，」他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品味一道菜里的鹽味，「你在歸德堡查帳、抓人、抄信，鬧得動靜不小。可你知不知道，你越鬧，我越放心。」
他伸手把窗子推開，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燭火一跳。
「因為你查到的，都是我讓你查到的。」
又過了三日，歸德堡南門外，那間供往來商旅歇腳的車馬店，在半夜裡忽然起了火。
火勢起得極快，等巡夜的兵丁趕到時，三間正屋已經燒塌了兩間，店裡的夥計和幾個住店的客商光著膀子跑出來，在街上凍得直跳腳。
秦霜帶人趕到現場時，火已經被撲得差不多了。
她繞著燒毀的屋子轉了一圈，在廢墟北角發現了一截被火燒斷的麻繩，繩頭上綁著一小塊油布，油布上塗了磷粉，是引火用的。
「有人故意放火。」秦霜撿起那截繩子，臉色沉下來，「而且是從北牆外頭把火種扔進來的。」
她正要轉身回去報信，眼角餘光忽然掃到廢墟外頭的巷口，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那黑影左耳的位置，在月光下缺了一塊。
秦霜心頭猛地一跳，長戟一緊，拔步便追。
那黑影鑽入南門街的窄巷，左拐右拐，腳步極快。
秦霜追了兩條巷子，忽然看見那黑影在一堵矮牆前停了一下，回頭朝她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人咧嘴笑了一下，然後翻牆過去，消失在夜色里。
秦霜沒有翻牆去追。
她站在巷子裡，喘了幾口氣，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裡攥著一小塊從牆頭蹭下來的灰土。
那灰土的顏色，和歸德堡城牆的黃土一模一樣。
「缺耳劉，果然來了。」她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往回走。
回到副總兵府時，林禾還沒睡。
他聽了秦霜的稟報，沒有急著說話，只把那截燒斷的麻繩和那塊油布在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車馬店燒了，缺耳劉露了面，又故意讓你追到一半就跑了。」
林禾把麻繩放下，靠在椅背上，慢慢道，「他是在告訴我，他來了。可他不急著辦事，先燒一間屋子給我看，這是范永斗的規矩，先敲山，再震虎。」
秦霜道：「那咱們怎麼辦？」
「等。」林禾道，「缺耳劉來歸德堡，總要找個落腳的地方。他不會住客棧，也不會去邱家磨坊。他在堡里，一定有一個誰都不知道的暗點。」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車馬店方向還有一縷黑煙在夜色里慢慢消散。
「明日一早，你帶人把堡內所有空置的宅院、廢棄的祠堂、停業的鋪面，挨個查一遍。」
「查的時候動靜要大，大到讓缺耳劉覺得，他藏不住。」
秦霜皺眉：「動靜大，不怕他跑？」
「跑？」林禾搖了搖頭，「他要是想跑，今晚就不會讓你看見。他留在堡里，說明他要辦的事還沒辦完。咱們查得越緊，他就越急。他一急，就會去找他唯一能找的人。」
「誰？」
林禾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上那張寫著十三個名字的單子上。
「周德勝招的那三個歸德堡的名字，還有一個沒動。」
他的手指點在最底下那個名字上，「這個人，就是缺耳劉的退路。」
秦霜湊過去看了一眼。
那個名字是：南門街更夫，趙老蔫。
「更夫。」
秦霜念了一遍，忽然明白了，「更夫每晚走街串巷，哪條巷子能走人，哪條巷子有暗門，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缺耳劉若是藏在堡里，替他把風、遞消息、備退路的，多半就是這個趙老蔫。」
林禾點了點頭。
「明日查空宅是明棋。」他道，「你讓紅娘子今夜就去南門街，蹲在趙老蔫家對面的房頂上。缺耳劉只要一露面，就把他們兩個人一起按住。」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一次，我要活的！」
窗外，遠處傳來更鼓聲。
篤，篤，篤。
三更天了。
那更鼓聲在夜風裡飄蕩，一下一下，敲在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