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一,歸德堡來了一個不該來的人。
那天午後,林禾正在議事廳翻看從周德勝屋裡搜出來的那張十三人名單。
名單上已經劃掉了七個名字,老梁頭、周德勝、趙老蔫、缺耳劉都在其中。
剩下的六個,三個在大同,兩個在榆林,還有一個在鎮川堡。
秦霜進來稟報的時候,臉色有些古怪:「大人,堡門外來了個人,說是從京城來的,要見您。他沒帶隨從,只騎了一匹瘦馬,馬背上馱著一隻舊書箱。」
「什麼人?」
「他說他姓熊,叫熊廷弼。」
林禾手裡的筆停住了。
熊廷弼。
松江華亭人,復社領袖,去年剛中了進士,授了兵部職方司主事的銜。
他怎麼會來歸德堡?
「請進來。」林禾放下筆,站起來整了整衣冠,「不,我親自去迎。」
堡門外,熊廷弼站在冬日的寒風裡,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看上去不像個兵部主事,倒像個趕考的窮舉人。
他身後那匹瘦馬確實瘦得可憐,肋骨根根可數,馬背上的書箱倒是沉甸甸的,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林禾走出堡門,拱手道:熊主事,一路辛苦。」
熊廷弼抬起頭,打量了林禾一眼。
他的目光很亮,瘦削的臉上帶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執拗。
他拱手還禮,開口第一句話便出人意料:「林大人,我是來告狀的。」
林禾一怔。
「告誰的狀?」
「告我自己的狀。」熊廷弼道,「兵部職方司主事熊廷弼,奉命核查邊鎮軍情,卻險些被人當刀使。我思來想去,這把刀不能白當,得當面跟林大人說清楚。」
林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側身讓開堡門:「請進來說。」
兩人進了副總兵府,林禾把熊廷弼讓進後堂,屏退了左右,只留秦霜在門外守著。
熊廷弼坐下之後,沒有寒暄,直接從懷裡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林大人,這是半個月前,兵部右侍郎王登庫給我的手令。令上說歸德堡副總兵林禾擅權滋事,在邊鎮私設刑堂、濫捕無辜,命我以核查軍情為名,暗中查實,據實參奏。」
林禾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信上的措辭很講究,句句都留著迴旋的餘地,但意思很明白,就是要熊廷弼來查林禾。
「王登庫。」林禾把信放下,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陳主事,你查了半個月,查到了什麼?」
「查到了兩件事。」
熊廷弼道,「第一件,你確實抓了人,也確實動了刑。可你抓的人,老梁頭是軍械庫的暗樁,周德勝是兵部藍封信的抄手,趙老蔫是替細作望風的更夫。這三個人,任哪一個,都夠砍頭。」
他頓了一下:「第二件,我查到王登庫的侄兒,在大同城裡開了一間綢緞鋪,鋪子的本錢,是范家老宅帳房出的。」
林禾目光微動。
「你查到了范永斗?」
「我沒有查到范永斗。」
熊廷弼搖了搖頭,「我查到的是王登庫。可王登庫這條線,往深處摸一摸,就摸到了大同。」
「大同城裡,姓范的只有一家。林大人,你在陝北查了兩個月,不會不知道範永斗是什麼人。」
林禾看著熊廷弼那張瘦削而坦蕩的臉,忽然問了一句:
「你是復社的人,跟東林那幫人走得近。王登庫是閹黨餘孽。他讓你來查我,你本該借刀殺人,為什麼反倒把刀遞給了我?」
熊廷弼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是華亭人。」他道,「華亭陳氏,世受國恩。我爹教我讀書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無非『是非』二字。」
「王登庫讓我來查你,我來了,查完之後,是非分明。你林禾在歸德堡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在是非之內。我不幫你,我幫誰?」
他站起來,朝林禾拱了拱手:「熊廷弼今日來,不只是來告狀的。我還帶來了一件東西。」
他從書箱裡取出一隻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一疊文書。
「這是我在職方司查到的,近三年來,兵部所有涉及陝北、大同、宣府三鎮的調令、軍報、糧餉批文底檔。我把其中和王登庫有關的,全都抄了一份。」
林禾接過來翻了翻,越翻臉色越沉。
那疊文書里,有七道調令的底檔上,都有王登庫的籤押。
而這七道調令,分別涉及歸德堡、鎮川堡、榆林衛、大同鎮。
調動的全是關鍵位置的守備、千總、庫管、驛丞。
每一道調令背後,都對應著范永斗的一條線。
「王登庫把兵部的人事調動,當成了給范永斗送人情的籌碼。」
熊廷弼道,「他在京城收范永斗的銀子,在兵部替范永斗安人。林大人,你查的暗樁,根子都在王登庫這兒。」
林禾把文書放下,看著熊廷弼,鄭重地拱了拱手:「陳主事,這份情,我記下了。」
熊廷弼擺了擺手:「不必記情。我今日把東西交給你,往後在朝堂上,我不會替你說話。」
「你是邊將,我是京官,各守各的本分。王登庫的事,我會用復社的路子遞摺子參他。你的事,你自己向朝廷交代。」
「好。」林禾點頭,「公私分明,我敬你這一點。」
熊廷弼告辭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牽著那匹瘦馬走出堡門,翻身上馬,朝南而去。
秦霜站在堡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回頭問林禾:「大人,這個人可信?」
「可信。」林禾道,「他是讀書人里少見的那種,認是非不認人。這種人做朋友未必貼心,做盟友卻最可靠。」
他轉身往回走,邊走邊吩咐:「把熊廷弼留下的文書整理出來,和王登庫有關的那七道調令,重新謄抄一份,原件收好。另外,讓紅娘子去一趟大同,把王登庫那個開綢緞鋪的侄兒,盯住。」
秦霜應了一聲,又問:「那『燕歸南牆』的事呢?冬月十五就快到了。」
林禾腳步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天。
「還有四天。」他道,「李岩那邊,你多留意著些。不是不信他,是怕他自己信不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