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軍從小膽子就大。
公社開批鬥大會,十來歲的他敢趁亂衝上台去扯人項鍊。
十二歲那年他去石頭溝屯偷玉米,被人放狗追了幾里地,褲子都被咬破了。
換作別的孩子肯定早就被嚇破膽了。
他倒好,轉頭就去下河屯赤腳大夫孟三平家偷了老鼠藥,把石頭溝屯一頭耕牛給毒死了。
那頭牛的死,震動整個長嶺大隊。
石頭溝屯總共只有三頭牛,被毒死一頭,這問題非常嚴重。
當時的隊長因為這件事直接被撤了職,負責養牛的飼養員被罰了半年工分,全屯社員的工分被扣了三成。
這件事一直到現在都還是懸案,石頭溝屯的人提起這件事,無不咬牙切齒,咒罵連連。
然而就算膽子這麼大的楊建軍,也有怕的人。
這人就是他的大哥,楊建國。
楊建國出生時,正值楊滿倉個人狀態最好的時候。
那時的楊滿倉剛從部隊退伍,滿腔熱血還沒涼透。
他知道自己很難有機會再上戰場,於是就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楊建國身上。
楊建國從會走路開始,就被楊滿倉按著軍事化標準訓練。
站立坐行、內務整理、隊形隊列,這些是基本功。
搏殺格鬥、爆破射擊、野外生存,這些更是一樣不落,從小練習。
楊滿倉像訓練新兵一樣訓練楊建國,對他的要求嚴苛得近乎殘酷。
別家孩子還在玩泥巴時,楊建國已經能在五分鐘內把一床被子疊成豆腐塊,蒙著眼睛拆裝一把五六半了。
也正因如此,楊建國還沒當兵前,是靠山屯年輕一代人人信服的「建國哥」。
也是最受屯子裡大人和老人認可的「靠譜孩子」。
聰明如楊建軍,面對楊建國,那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有一回楊建軍偷了隔壁秀花嬸家的雞蛋,楊建國知道後,自發給秀花嬸家挑了三天水當作補償。
接著他把楊建軍吊在自家堂屋的房樑上,打得他三天都沒能下床。
自那以後,天不怕地不怕的楊建軍,一見到大哥楊建國,就忍不住心裡發虛。
多年不見,楊建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吊在房樑上的小孩了。
他殺過人,見過血,在錢文洲面前能面不改色地跪下來叫「主人」。
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硬得刀槍不入。
可此刻,楊建國站在他面前,那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他發現自己錯了。
大哥的威嚴在他心裡從未減弱過分毫。
「大哥,你在說什麼啊?我……我怎麼可能會殺那麼多人?」
楊建軍雖然笑著否認了,但他的心虛,幾乎已經明晃晃地寫在了臉上。
楊建國失望至極地看著楊建軍,他沒想到數年不見,自己的親弟弟竟然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狠辣無情。喪心病狂。
「你說你沒有殺劉艷他們,那你告訴我,你送給錢文洲的那三萬塊錢是哪裡來的?
還有你的手下侯三、馬大炮、吳強、許豐收四人。
他們全部在劉艷他們死後的兩到三天內,給了他們家人兩百到五百不等的現金。
這些你又作何解釋?」
「我……我……」
楊建軍平日裡的巧舌如簧,在此刻好像完全消失了
他「我」了半天,也沒能說出第二個來。
最終楊建軍哂然一笑:「算了,你都把鐵證拍我臉上了,我再狡辯就真成笑話了。」
「沒錯,劉艷、劉陽、周雪梅,以及周濤全家,都是我們殺的。」
楊建國捏緊了拳頭,扭頭看向楊滿倉。
楊滿倉低著頭,不敢與楊建國的目光對視。
楊建軍淡笑:「你不用看爹,爹那晚也動手了的。咱爹不愧是上過戰場的人,殺人的手法比我們利索多了。」
楊建國看著楊滿倉,神色複雜至極。
「爹,您也是當過兵的人,您做的這些事,對得起部隊曾經對您的培養嗎?
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您又該如何面對咱們老陳家的列祖列宗,面對被您氣死的娘?」
楊建軍剛開始還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像是在把楊建國的話當作笑話在聽。
可當他聽到「被您氣死的娘」這六個字時,楊建軍瞬間變了臉色。
「等……等一下!」楊建軍慢慢坐直了身體,聲音發緊,「大哥你說清楚點兒,誰……誰被爹氣死了?」
楊建國看著楊建軍的眼睛。
他能看得出來,楊建軍沒有假裝,他是真的不知道娘已經去世了。
楊建國深吸一口氣,用平穩的語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老三救了縣供銷社主任王德順的女兒,王德順為了報答老三,給老三安排了一個供銷社的工作。
爹為了把你從縣革會救出來,就想用老三的工作,換王德順幫你說情。
娘因為這件事,氣得吐血身亡了。」
說完這些的時候,楊建國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再度流出眼淚。
他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楊建軍慢慢轉過頭,看向楊滿倉。
「爹。」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大哥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娘她……真的走了?」
楊滿倉沒有抬頭。
他的下巴抵著胸口,像是個犯錯的孩子。
「楊滿倉!回答我!大哥剛剛說的這些……是不是真的?」
楊建軍激動地問。
楊滿倉又沉默好一會兒,這才輕輕點了下頭。
「是真的。」
楊建軍像是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
他的腦子在這一刻,亂成了一鍋粥。
楊建軍從小到大,最討厭的人是楊滿倉。
他討厭楊滿倉死要面子活受罪。
明明他當兵立了功,轉業時能端鐵飯碗,吃商品糧。
可他非要發揚風格,把安置名額讓給別人。
明明趙德勝欠他人情,主動提出可以給他一個食品廠正式工的名額。
可他為了自己的面子,硬是拒絕了。
他恨楊滿倉,恨他不爭氣,恨他讓全家跟著挨餓受凍。
所以他才會去追劉艷,才會拋下尊嚴去劉家當上門女婿。
他要證明給楊滿倉看!
你不肯低頭,我肯。
你不肯求人,我求。
我能靠著這些過得比你好,讓你看看你那些所謂的面子,到底值幾個錢。
先前家裡斷糧的時候,楊滿倉托人帶話讓他幫襯,他說「自己已經跟老楊家沒關係」。
這其實不是真心話。
他當時就是想逼楊滿倉學會低頭,學會求人。
但楊建軍對母親劉桂蘭不一樣,他對劉桂蘭是有感情的。
劉桂蘭是家裡最純粹的一個人。
她純粹地愛著家裡所有人。
家裡但凡有點好東西,她都會先緊著其他人,哪怕自己挨餓受凍,也甘之如飴。
楊建軍以前從不覺得自己在乎這些。
可此刻,聽到母親去世的消息,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塊。
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卻又說不清具體是什麼。
不一會兒,楊建軍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愧疚。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設計楊滿倉是楊滿倉活該,殺劉艷他們是他們該死。
但母親的死,他沒有料到。
他沒有想過要傷害母親,從來沒有。
可按照楊建國所說的,母親的死,他要負很大責任。
淡淡的難受和痛苦,像一層薄霧,包裹住他的心臟。
不劇烈,但持久,讓他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
楊建國抬起左手,看了看腕錶。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老二,爹,我給你們一天的時間。
你們自己去革會自首認罪,爭取寬大處理。
一天後如果你們沒有去,我會親自送你們去軍管會。」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門外。
六名隊員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整齊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