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啊。」
「張哥把簽一塞褲兜就走了，也沒跟我們說他中沒中。」
「應該是沒中吧，不然張哥會這麼淡定？」
眾人齊齊看向那邊樹蔭下正在救人的張衛國，大隊長朝那邊大喊：「張衛國！張衛國你抽的什麼什麼簽？」
張衛國正在扣著一個知青的人中呢，聽到那頭有人喊他的名字，下意識扭頭只聽聽清楚一個簽什麼的字眼，他擺擺手：「你們繼續抽，別管我，這個小同志昏迷著呢！」
昏迷的都是今年剛下鄉來的小同志，才十五六的年紀，沒有他們老知青們穩重，受一點打擊人就暈過去了，在張衛國看來小知青就跟小孩一樣。
他是知青點的老大哥可不得多照顧點，按照年齡這一批小孩能叫他叔。
「張哥應該也是沒中，哎呀，大隊長你就再寫一張我們重新抽一次唄。」
馬向紅攥著手裡那張沒中的紙團，眼神幽暗，馬向紅這幾天是真的很煩躁，他去支書家找張小禾，卻被關起來打了一頓，蹲守幾天發現張小禾竟然不在向陽大隊，而是被她媽帶去了她姥姥家。
馬向紅總不能追到別的村子去追人吧？
他原本想著等張小禾回來了，再追人，沒想到大隊長和村支書的動作這麼快，不僅沒有選他們的親戚也沒選送禮的人，而是要公開抽籤選人。
馬向紅事情沒有如自己所想的那樣發展，很是讓人惱火，只能賭一個中籤的機會，然而命運還是沒有偏愛他，他又一次沒抽中！
而，就在大家都找不到誰中簽了後，馬向紅又升起了一點希望，緊張又急切地催促著大隊長再抽一次。
他剛才偷偷拿一個紙團畫了圈，只要再抽一次，他就能作弊，將這個紙團抽出來。
大隊長抓抓頭髮，「行吧，行吧。」
他把箱子拿起來，眼睛順著洞口往裡瞅，把箱底都檢查了一遍還是什麼都沒有，嘟囔了一句，「咋會沒有呢，我明明畫了兩個圈，一箱一個呢。」
虞晚看向江硯白，男人沒等她開口，就仿佛看懂她要問什麼一樣，直接點頭。
『你看見大隊長放那張紙團了嗎？』
『看見了。』
兩人的目光無聲交流。
「齊叔，你先等一下，張哥估計沒聽清咱們問他什麼，我過去問一下。」
虞晚站起身，馬向紅就率先陰沉著臉不滿說，「還問什麼，張哥都說讓我們重新抽了，幹什麼多此一舉！」
江硯白懟他：「張衛國同志好歹也是為知青院作出多年貢獻的人，現在也更是在救助暈倒的知青，不求你們向他一樣熱心腸，但是也不能像白眼狼一樣背後搶人家機會。」
「紙團里放了中獎簽，既然在場的人都沒中，是不是在張衛國手裡不過是問一下的事，你這麼攔著是不是看不得張哥好？」
馬向紅強壓著怒氣，攥緊了拳頭，敢怒不敢言。
沈明輝也幫著搭腔：「就是就是，姐你別去了，我去，我跑得快！」
說完就殷勤跑去張衛國那，張衛國一開始還不知道這個小少年來找他是幹什麼的，等聽清楚沈明輝的解釋，他喉嚨咽了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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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我確實還沒看簽，你等等我，我就這看看。」
說著他趕忙摸褲兜，只是那雙手怎麼看都抖得厲害，沈明輝直皺眉：「張大哥，你咋手抖得這麼厲害，不會也生病了吧。」
「哥沒事啊，哥就是緊張的。」
張衛國侷促笑笑，繼續用他抖得跟帕金森一樣的手艱難從褲兜里摸出紙團，這紙團被他揉得有點皺，他出來後兩手也還在抖，慢吞吞將紙團展開，看見裡面畫著的圓時，張衛國大腦一片空白。
旁邊是沈明輝的驚呼聲：「中了中了！張大哥，你抽中的大學生名額！」
「啊，是，對，我中了，我中了。」
張衛國感覺自己魂已經飄走了，已經摸不清自己在哪了，也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只迷迷糊糊回應著人，腳下的路也輕飄飄的。
他被沈明輝拉著拽到大隊長面前，眾人都看到了他抖著手拿出了那張代表著中獎的紙團。
齊滿倉：「哈哈哈哈，是張小子你啊，中簽了咋也不跟我們說一聲，我們在這猜了半天是誰中了，也沒人出來認領，大家還說沒人認領就再抽一次呢，還好你小子過來了。」
張衛國在向陽大隊也生活很多年了，齊滿倉很欣賞張衛國的品性和能力，他能中獎，齊滿倉是真的非常高興。
重重拍了張衛國的肩膀幾下，這幾下給張衛國飄出去的魂給怕回來了，「大隊長，我中了，我中了！」
他像是才回過神一樣，高興又激動地說。
幾乎是有些語無倫次：「我沒想過我能中，抽到簽子還沒來得及看，就有人暈倒了，我趕緊去給那幾個小年輕掐人中，怕他們暈太久了出事，謝謝大隊長願意等我，謝謝你們。」
「謝謝你小同志。」
他對沈明輝道謝。
少年人有些羞窘撓頭，「害，我也沒幹啥，你還是謝謝我姐吧，是我姐讓我來喊你的。」
張衛國呲著大牙過來跟虞晚握手，抓著她的手緊緊握著，滿眼真誠地道謝。
「謝謝，謝謝，太感謝你了，小虞同志。」
虞晚也為他高興，這老大哥年紀輕輕的頭髮都花了一半，管理著知青們是真的不容易，
「沒事張哥，我相信就算沒有這次抽獎，如果大隊長讓我們從知青點選出一個人去上大學的話，那大家肯定也會選你，你的努力和付出我們都看在眼裡。」
她這幾句話給張衛國說得感動了，熱淚盈眶地哭了出來，眼見著他說個沒完，還一直抓著虞晚的手不放，江硯白面無表情上前，握著兩人的手把虞晚的手從張衛國手中抽離，自己代替他握住。
「張哥，恭喜啊，你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這不動聲色的小連招沒有引起張衛國的注意，他樂呵傻笑，對來跟自己道喜的人道謝。
江硯白的道喜也是開了一個頭，其他知青紛紛上前來恭喜，說真的要是換個別人中獎，知青們還會心裡不忿，覺得對方踩了狗屎運，指不定半夜會爬起來套人麻袋。
但是張衛國抽中，大家的心裡也是服氣的。
就像虞晚說的那樣，如果讓知青點自己投票，那大家也很可能會投給張衛國，前提是不能投給他們自己。
就連之前催促著再來抽一次的幾人也隨著大家一起道喜，在沒有確定人的時候，他們還抱著那一絲希望，但等張衛國中獎後，他們也只能收起失望的情緒，給張哥道喜。
當事人暈乎乎的，周圍人全來祝賀，這場景真是不亞於范進中舉了。
唯有馬向紅站在人群外，恨恨看了幾眼後，轉身離開了熱鬧的人群。
選定好了兩個大學生人選，大隊長和支書們把他們帶去辦公室談了談話，讓兩個人這幾天準備，他很快就會報上他們的名字。
兩人都高興的不行，王珍珍是一回家後，全家都動員了起來。
只不過王珍珍有點受不了家裡的熱情，躲起來在豬圈幫她媽媽一起剁豬草，錢嬸兒不想讓女兒這麼累，「哎呀，這裡髒，你一個姑娘家來這裡幹什麼，快回去歇著，讓你奶給你沖個甜雞蛋水喝。」
王珍珍：「媽，我在家待著不習慣。」
「咋了，有人給你臉色看了？」錢嬸兒以為自家姑娘被欺負了，語氣立馬加重了幾分。
「沒有——」
王珍珍撒嬌，「哎呀，你別管了，我就想在離開前跟媽你多待一會。」
虞晚聽著好笑：「錢嬸兒，肯定是你們最近太寶貝珍珍了，讓她不適應了，你就像平常一樣對待你女兒就行了，省得她離開家太緊張焦慮。」
王珍珍可算是找到能理解她的人了。
「是啊是啊！媽，你都不知道最近爺奶真的太奇怪了，他們以前看見我就板著臉，十幾年沒有給過我一個好臉色，最近看到我就笑，還主動給我夾菜，我不是不知道爺奶是想跟我拉近關係。」
「可是他們十幾年都不關心我，突然變得這麼好，只會讓我覺得很假，感覺就像是演出來的一樣，因為我現在有用了，他們才會給出那麼一點關心，這根本就不是真的喜歡。」
錢嬸兒吶吶不言，公婆態度變好，她只覺得揚眉吐氣，讓他們總說女兒讀書沒有用，可笑，要是她家珍珍沒有讀高中，那能報上名字。
對於女兒的糾結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讓她跟爺奶好好相處吧，她心裡對公婆有氣也說不出來。
「那，那至少是你爺奶。」
最後只能幹巴巴擠出來這幾個字。
「不管他們怎麼對你，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對待他們不就行了。」
虞晚眨了眨眼，難得好心情地為迷茫的小姑娘指點迷津，
「他們看中你無非是覺得你將來能賺錢，回給他們回報，可是你爺奶的養老，要你的叔伯和你爸媽來負責，又不需要你，就算你將來有本事能賺錢了，那你也只需要回報給你爸媽就行，子女孝順父母天經地義。」
王珍珍撥雲見霧：「哇！虞晚姐，你簡直太聰明了！你說得太對了，我也這麼覺得，我只需要照顧我爸媽就好，別的人我這些年沒有受過他們的好，也不想要他們占我的便宜。」
她用著崇拜的小眼神看著虞晚，很快就拋下手上的活，來幫虞晚洗豬草，錢嬸兒一個愣神的功夫，自家女兒已經拉著人親親熱熱的了。
王珍珍沒見過大學，不知道大學是什麼樣的，那裡的人會不會看不上她這個農村來的，又怕不習慣城裡的生活。
「沒事，能選中工農兵的都是村里出來的，而且誰敢笑話貧農，咱們的成分才是最好的呢，而且有什麼困難你找老師就行，好好上學把知識學到腦袋裡，說不定將來回到向陽大隊，咱們村里還能出一個女支書。」
虞晚說得太自然，以至於王珍珍聽到最後一句話，沒懷疑自己能不能行，而是下意識問：「啊，那張叔咋辦？」
「唔……興許沒過幾年張叔就退休了呢，也有可能升職到鎮上了，到時候這個位置不就空出來了。」
虞晚言笑晏晏，大餅畫得又大又圓，給錢嬸兒都吃撐了，她做過的最大的夢，也就是自家女兒畢業後，能分配一個工作，每月都有工資拿。
自家女兒當官？哪怕只是村里一個小小的支書，她也是想也不敢想的！
錢嬸兒不自信地磕巴了一下：「俺家妮兒真的能行嗎，那，那村子裡的人會選她嗎，她一個女娃娃……」
「媽——」
王珍珍嘴撅起來能掛上油壺了，小姑娘不滿地說：「女的怎麼了，你不是一直告訴我，咱們女人也不比男人差嗎！」
王珍珍這輩子最不想聽到的話就是她一個女人，她其實腦子並不是很聰明，不然也不會考不上中專，她只是比別人更加努力，她一直想證明給那些嘲笑她爸媽只生了她一個的人看，女兒也不比兒子差！
錢嬸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哎呀，你看我這嘴，好好的說這喪氣話幹什麼，珍珍媽當然相信你了，媽就等著你將來帶我和你爸過上能天天吃白面饅頭的好日子！」
多麼淳樸的時代發言啊，對好日子的要求僅僅是天天吃上白面饅頭。
虞晚笑眯了眼：「嬸兒，你放心，這樣的日子你們以後絕對能過上，說不定還能天天吃肉呢！」
「哎！那可不行，那就太奢侈了，那是地主家才有的做派，俺家是貧農，一個月能吃上一回，俺就燒高香了！」
錢嬸兒和王珍珍都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談話，但直到未來的某一天，王珍珍真的被選舉成了村支書，帶著村民們過上了天天吃上肉的日子，也一直忘不掉，有一個人早就給她指出了這條路。
兩個大學生要離開前，全村人都出來送他們，他們村里可是出了兩個大學生啊，多麼令人高興的事！
也就是現在條件差，他們不能舉著橫幅慶祝，不然張衛國和王珍珍還能感受到更熱烈的歡送。
一樁事了，知青點的組長張衛國離開了，需要重新選一個組長，大隊長這次也是讓他們報名，大家投票選出組長。
這次大家對報名的熱情就不如上次了，但還是積極報名，當這個小組長每月能領到兩塊錢補貼呢，在這個根本一分錢都見不到的村里，每月能拿到錢，也是個好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