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回到將軍府時,已經是深夜。
馬車在府門前緩緩停下。
雲柳氏一直沒有休息,披著外衣守在前廳。
聽見門房來報,她急匆匆地趕出去,剛走到門口,便看見侍衛掀開車簾,將雲昭從馬車上扶了下來。
雲昭右腿不敢著地,臉色也因為疼痛有些蒼白。
雲柳氏心頭一緊。
「昭兒,你這是怎麼了?」她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女兒,「是不是路上遇見了危險?傷到哪裡了?」
雲昭連忙搖頭,「沒有遇到危險。」
「只是看見小昇時太著急,馬還沒有停穩,我便跳了下去,不小心磕傷了膝蓋。」
聽說是從奔跑的馬上跳下來,雲柳氏又氣又心疼。
「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這般冒失?」
「萬一摔傷的不是膝蓋,而是腦袋呢?」
「你弟弟已經不讓人省心了,你還要跟著胡鬧!」
雲昭任由母親責備,沒有還嘴。
她被人扶進屋中,坐到榻邊。
雲柳氏看了一圈,沒有看見雲昇,眼中最後一點期待也漸漸熄滅。
「你見到他了,是不是?」
雲昭沉默片刻,輕輕點頭,「見到了。」
雲柳氏嘴唇顫了顫,「那他人呢?」
「他不肯回來。」雲昭垂下眼眸,聲音中帶著難掩的疲倦與哽咽。
「我原本想讓侍衛強行將他抓回來,可他說,即使這一次將他綁回皇城,日後只要有機會,他還是會離開。」
「娘,小昇已經打定主意了。」
雲柳氏紅著眼睛,半晌沒有說話。
她只有這一雙兒女。
一個被困在深宮,日日都要提防旁人的算計。另一個卻拖著一條傷腿,執意去往最苦寒、也最危險的邊關。
兒女長大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偏偏她這個做母親的,誰也留不住。
「他那條腿怎麼辦?」雲柳氏抹去眼淚,「他走路時可還正常?」
雲昭想起弟弟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她不敢告訴母親實話,只低聲道,「他的腿雖然有些疼,但還能走。」
「我已經將藥留給他,也交代了許多事情。」
「他說自己一定會回來。」
雲柳氏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落下。
「這個混帳東西。」
「從小到大,他都沒讓人這樣操心過,偏偏這一次做出這樣大的事。」
她說著,又低頭去看雲昭的膝蓋。
男子樣式的長褲已經被鮮血浸透,傷口雖然已經處理過,但是能看出傷的不輕。
「先別說他了。找郎中過來,趕緊給你看看膝蓋。」
雲昭立刻拒絕,「不必興師動眾。」
「我自己便懂醫術,只是磕破了皮,沒傷到骨頭。讓人買些藥回來,我自己處理便好。」
雲柳氏不同意,「你如今是宮妃,身上若留下疤痕怎麼辦?」
「膝蓋上的疤,旁人又看不見。」雲昭笑著安慰她,「娘,我真的沒事,也不疼。」
雲柳氏氣得瞪她,「流了這麼多血,怎麼可能不疼?」
雲昭讓侍女將準備好的藥和溫水拿過來。
她小心剪開膝蓋上的布料,露出下面已經紅腫的傷口。
那一跤摔得不輕,膝蓋上被石頭劃開一道口子,周圍還有大片青紫。
雖然沒有傷及骨頭,卻比她說的嚴重許多。
雲柳氏看得眼淚直掉。
「這還叫沒事?」
「你們姐弟兩個,一個比一個會讓娘擔心!」
雲昭忍著疼,慢慢清理傷口裡的沙土。
藥水碰到傷處,她的手指輕輕顫抖,額頭也很快冒出冷汗,嘴上卻仍舊道,「真的不算什麼。」
「我這點小傷,與小昇腿上的傷根本沒辦法相提並論。」
雲柳氏頓時沉下臉,「你這是什麼話?」
「你是娘的女兒,小昇也是娘的兒子,你們都是娘的寶貝疙瘩,誰受傷,娘心裡都一樣難受!」
「娘盼的是你們一個比一個健康平安,不是讓你們比誰的傷更重。」
「怎麼,難道你弟弟的腿受過傷,你便可以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
雲昭被訓得一怔,隨即苦笑。
「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說,我的傷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
雲柳氏拿過乾淨的帕子,替她擦去額頭的汗。
「你每次都說自己沒事。」
「當年在將軍府受了委屈,你不敢說。後來逃到江南,身體都快垮了,還要咬牙撐著醫館。」
「如今進了宮,又是什麼都不肯告訴娘。」
「昭兒,娘雖然沒有什麼本事,可到底是你的母親。你疼了、累了,不必永遠在娘面前裝作無事。」
雲昭鼻尖一酸,低低應了一聲,「好。」
處理好傷口後,雲昭又用乾淨白布仔細包紮。
夜色已深,母女二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卻都沒有睡意。
雲柳氏側過身,看著多年未曾這樣親近的女兒。
「昭兒。」
「嗯?」
「你回宮之後,過得怎麼樣?」
雲昭望著昏暗的床帳,輕聲道,「一切都好。」
「陛下給了我位分,行舟也成了大皇子,宮裡伺候的人很多,吃穿用度什麼都不缺。」
她只說了好的。
至於蘇婉清的敵意、顧宴笙的欺負,還有秋獵時接連發生的刺殺,她一個字都沒有提。
雲柳氏並未完全相信。
可她知道女兒不願說,便沒有逼問。
沉默片刻,她忽然問道,「你回宮之後,可曾侍寢?」
雲昭身體微僵,她沒有回答。
雲柳氏原本只是隨口一問,見她沉默,頓時察覺到不對。
「沒有?」
「……」
「你回宮這麼久,一直沒有侍寢?」
雲昭知道瞞不過去,只能輕輕點頭。
「沒有。」
雲柳氏滿臉意外。
「怎麼可能?」
「顧時樾不是很喜歡你嗎?」
「他找了你整整五年,又千方百計將你和行舟接回宮中,竟然一直沒有讓你侍寢?」
雲昭垂下眼眸,「他平日很忙。」
「剛登基五年,朝中與邊關都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位子也沒有完全坐穩,很少去後宮過夜。」
「況且他已經有了顧宴笙,也不著急再要孩子。」
雲柳氏皺起眉頭,「你怎麼這樣傻?」
雲昭微怔。
雲柳氏撐著身體坐起來,神情前所未有地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