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太皇太后壽辰這日。
宮中一早便熱鬧起來。
從壽康宮到舉辦壽宴的長樂殿,沿路張燈結彩,宮燈之下都綴著金色的「壽」字。
各宮嬪妃、宗室命婦以及朝中重臣陸續入宮,送往壽康宮的壽禮更是流水般不曾斷過。
長樂殿內,絲竹聲婉轉悠揚。
蘇婉清早早便帶著顧宴笙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鳳袍,頭戴九尾鳳冠,妝容雍容華貴。
顧宴笙也換上了繡著四爪金龍的皇子禮服,圓滾滾的身子端坐在她身旁,正抓著桌上的糕點往嘴裡送。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
她今日精神不錯,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額間戴著碧玉抹額,身上那件暗紅色禮服以金線繡滿福壽紋,既威嚴又貴氣。
只是眼看宴席即將開始,顧時樾卻始終沒有出現。
太皇太后皺了皺眉,「皇上還沒來?」
蘇婉清壓下心裡的不快,含笑替顧時樾解釋,「陛下這幾日政務繁忙,想必被什麼事情耽擱了。今日是皇祖母的壽辰,陛下一定不會遲到。」
話音剛落,殿外便響起太監尖細的通報聲。
「皇上駕到……」
「靜妃娘娘到……」
「大皇子到……」
殿內眾人紛紛安靜下來,起身行禮。
「參見皇上。」
顧時樾從殿外緩步而入,只是今日,他身邊不只有顧行舟,還有雲昭。
蘇婉清抬頭看去,臉上的笑容險些維持不住。
雲昭穿了一身極為艷麗的緋紅色宮裝。
裙擺以銀線繡著大片盛放的雲紋,行走間如同流光掠過。
她腰間束著一條綴滿細小珍珠的軟帶,將本就纖細的腰身勾勒得不盈一握。
她眉間點著一點花鈿,發間簪著一支赤金步搖。
隨著她的腳步,流蘇在臉側微微晃動,將那張原本便明艷動人的臉襯得越發奪目。
雲昭素日裡很少穿這樣鮮艷的顏色。
回宮後,她大多穿著素淨,脂粉也用得極少,總像是刻意收斂著自己。
可今日,她卻仿佛毫無顧忌地展露了所有美麗。
更刺眼的是,顧時樾就站在她身旁。
兩人的衣裳一玄一紅,顧時樾還特意放慢腳步遷就她尚未徹底痊癒的膝蓋。
任誰看了,都能感受到皇帝對靜妃的寵愛。
蘇婉清死死攥住手中的帕子。
這半個月來,顧時樾一直住在棲雲殿。
她用顧宴笙做了數次藉口,都沒能將人請去鳳儀宮。
如今雲昭竟還與顧時樾一同出席壽宴,風頭甚至壓過了她這個正宮皇后。
這個賤人!
蘇婉清只恨不得撕爛雲昭那張臉。
太皇太后的神色也不好看。
她對雲昭早就厭惡至極,看著雲昭這麼得意,她簡直要氣死了。
偏偏今日賓客眾多,又是她的壽辰,她不能當眾給顧時樾難堪。
太皇太后壓下心裡的不滿,似笑非笑地開口,「本宮近日聽說,皇上很是寵愛靜妃。」
「今日一見,靜妃果然容光煥發,與先前大不相同。」
殿內氣氛微微一靜。
誰都聽得出來,這句話並不單單是稱讚。
雲昭卻像沒有聽出其中的諷刺。
她牽著顧行舟上前,規規矩矩地矮身行禮,眉眼間還帶著溫順笑意。
「太皇太后過獎了。」
「皇上和皇后娘娘偏愛臣妾,是臣妾的福分。」
蘇婉清眼皮一跳。
什麼叫皇上和皇后都偏愛她?
雲昭這是故意將她架起來,讓她不能當眾否認?
蘇婉清暗暗咬牙,面上卻只能露出端莊笑意,「妹妹深得陛下心意,本宮自然也會多照顧幾分。」
「多謝皇后娘娘。」雲昭含笑應下,態度挑不出半點錯處。
蘇婉清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今日的雲昭與從前明顯不同。
過去無論她說什麼,雲昭縱然不敢反駁,也總帶著幾分防備與警惕。
可如今,雲昭笑得格外溫柔,好似任何話都傷不到她。
整個人看似更加溫順,骨子裡卻多了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
「父皇!」
顧宴笙看見顧時樾,立刻從座位上跳下來,邁著小短腿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父皇,宴兒好想你!」
顧時樾低頭看著他。
到底是疼愛了三年的孩子,他臉上的神色稍稍緩和,彎腰將顧宴笙抱了起來。
「今日是皇祖母的壽辰,不許胡鬧。」
顧宴笙摟住他的脖子,委屈地告狀,「兒臣才沒有胡鬧。父皇這些日子一直住在棲雲殿,都不來看兒臣。」
他說著,還故意朝顧行舟做了個鬼臉,「兒臣每天都想父皇。」
顧時樾皺了皺眉,卻沒有在這種場合訓斥他,只抱著他走上高台,坐到了太皇太后身旁的位置。
顧行舟看著父皇抱走弟弟,眼裡的光微微暗了暗。
他很快低下頭,主動握緊雲昭的手。
雲昭察覺到孩子的情緒,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母子二人被安排在下首第一個位置,正好與蘇婉清隔案相對。
雲昭坐下後,抬手拿起桌上的酒杯,遙遙朝蘇婉清舉了舉,仿佛在向皇后致敬。
蘇婉清臉色一僵。
眾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不回應,只能端起酒杯,勉強沖雲昭笑了一下。
雲昭將杯子送到唇邊,卻沒有真的喝,只用寬大的衣袖遮掩,淺淺抿了一口。
蘇婉清心裡越發惱怒。
她竟從雲昭眼中看出了一絲似有若無的挑釁。
不遠處,顧明遠坐在一眾朝臣之間。
他身穿太醫官服,額角被硯台砸出的傷已經結痂,卻仍能看出一點淡淡的痕跡。
從雲昭出現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始終落在她身上。
自那日一別,他已經半個月沒有見到雲昭。
顧時樾命他留在壽康宮為太皇太后調養身體,沒有允許,他不能踏入棲雲殿半步。
顧明遠知道顧時樾是在防備自己。
為了不再給雲昭招惹流言,他只能主動避嫌。
可不過短短半個月,眼前的雲昭竟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她比從前更美,也比從前更從容。
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被愛意滋養出來的柔媚。
顧明遠握著酒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忽然想起宮中近日的傳言。
顧時樾夜夜留宿棲雲殿。
雲昭不僅沒有再拒絕,反而親自調理皇帝的身體,夫妻二人恩愛非常。
顧明遠本不願相信。
可如今親眼看見雲昭的模樣,他心底卻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澀意。
難道她真的已經放下過去,重新接受顧時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