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看著雲柳氏熟悉的臉,沒有像從前一樣順從地點頭。
她遣退殿中侍奉的人,親手關上殿門。
雲柳氏臉上的笑微微一頓,「昭兒,你這是做什麼?」
「娘。」雲昭回到她面前,聲音很輕,卻沒有絲毫退讓。
「我已經依你的意思,重新侍寢,也有了身孕。現在,你是不是該把真相告訴我了?」
雲柳氏神色不變,「什麼真相?」
「你到底是誰?」
「你這孩子,剛懷上便糊塗了?」雲柳氏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我是你娘,還能是誰?」
雲昭緩緩搖頭。
「你是我娘,這一點我從未懷疑過。」
「但你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市井婦人。」
雲柳氏的手指停住了。
雲昭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宮中的規矩,知道高門後宅里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你知道如何用一個孩子穩住地位,也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爭。」
「從前我在將軍府受盡折磨,你教我藏拙,教我為自己留後路。如今我回宮,你又一再提醒我,只有生下顧時樾的孩子,才能保住自己和行舟。」
「娘,你知道得太多了。」
雲柳氏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雲昭繼續道,「我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只能任人擺布的通房了,有些事情,我應該知道。」
「無論真相是什麼,我都能接受。」
她的聲音微微發澀,手掌覆在小腹上。
「我如今身在宮中,太皇太后與蘇婉清都恨不得我死,就算有了這個孩子,我真能保住他嗎?能保住多久?」
「若你手裡當真有什麼可以保命的東西,就不該再瞞著我。」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雲柳氏垂著眼,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吹過樹梢,日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蒼老的手背上。
許久,她抬起頭。
那雙平日總顯得渾濁溫和的眼睛,此刻竟清明得驚人。
她緩緩抽回被雲昭握住的手,站起身。
緊接著,在雲昭震驚的目光中,她整理衣裙,鄭重跪了下去。
雲昭臉色驟變,連忙伸手去扶,「娘,你這是做什麼?」
雲柳氏沒有動。
「你快起來!」雲昭聲音發顫,「你明知道我有多不喜歡這個靜妃之位,你跪我,豈不是在羞辱女兒?」
雲柳氏抬起頭,眼圈已經泛紅,神情卻前所未有的恭敬堅定。
她俯身叩首,額頭重重觸地,「奴婢柳金眉,拜見公主殿下。」
「什麼奴婢,什麼公主?」雲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娘,你說什麼?」
她心中隱隱浮現出一個近乎荒謬的猜測,臉色也一點點變得蒼白。
雲柳氏,或者說柳金眉,緩緩直起身,「殿下,您不姓雲,也不是奴婢的親生女兒。」
「您姓姜。」她停頓一瞬,沉聲道,「曾經的國姓,姜。」
雲昭踉蹌著後退半步,撞上身後的桌沿,「不可能。」
她本以為母親或許出身罪臣之家,或曾是哪個高門大戶里的婢妾,她甚至想過,母親也許是在逃避仇家。
可她從未想過,真相會荒唐至此。
「姜氏皇族早已覆滅。」
「當年姜弘毅弒兄篡位,奪得皇位,又屠儘先帝一脈。」柳金眉望著她,字字清晰,「公主正是先帝唯一留下的血脈。」
「奴婢原是先皇后身邊的宮女,宮變那一夜,皇后娘娘命奴婢帶您從密道逃走。」
「為了躲避追殺,奴婢改名換姓,嫁給姓雲的村夫,將您當作自己的女兒撫養,又為您取名雲昭。」
「昭,是日月昭明的昭。」
雲昭耳邊嗡嗡作響。
許多過去從未深想過的細節,在這一刻驟然連成一線。
母親不同於鄉野婦人的言談,偶爾流露的禮儀,對宮廷和世家規矩近乎本能的熟悉,還有她一次次意味深長的告誡。
原來不是巧合。
「這些年,奴婢從未忘記您的身份。」
柳金眉眼底含淚,語氣卻越發堅定。
「先帝留下的舊臣也從未忘記。他們一直在等,等公主平安長大,等一個能夠重新聚攏人心的機會。」
雲昭猛然看向她,「所以你勸我生下顧時樾的孩子,也是為了這個?」
柳金眉沒有否認。
「只要公主生下皇子,朝中舊臣便有了擁立之人。」
「那個孩子身上既有姜氏血脈,也有如今顧氏皇族的血脈。將來無論朝局如何變化,他都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到那時,再也沒有人能欺辱公主。」
雲昭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下意識護住小腹,仿佛那裡剛剛萌生的並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枚足以攪動天下的棋子。
柳金眉看出她的警惕,立即道,「公主放心,奴婢不會傷害您,更不會逼迫您。」
「江南那邊,凌志、凌雲已經奉命建立軍隊,宮中也有人會暗中保護公主與兩位皇子。」
「您若只想繼續做靜妃,平安撫養孩子,舊臣便會護您周全。」
「可若您想更進一步,坐上太后之位,只需一聲令下,他們必會一呼百應。」
雲昭怔怔望著跪在面前的人。
她曾經只是將軍府里任人打罵的通房。
後來,她成了宮中看似尊貴、實則步步驚心的靜妃。
可如今卻有人告訴她,她是姜氏公主,是先帝唯一的血脈。
江南有人為她養兵,朝堂上有舊臣等著她振臂一呼。
她以為自己只是想保護行舟,保護腹中這個尚未成形的孩子。
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有無數人將他們放上了爭奪皇位的棋盤。
這一夜,雲昭躺在棲雲殿的床榻上,久久無法合眼。
顧時樾不在,偌大的床榻空了一半,窗外月色如霜,照得帳頂一片慘白。
她的手始終覆在小腹上。
那裡尚且平坦,連一絲胎動都沒有。
可她仿佛已經聽見了金戈鐵馬,也看見無數人的鮮血鋪在通往皇位的長階上。
顧時樾、太皇太后、蘇婉清、顧行舟、顧宴笙,還有她尚未出生的孩子。
每一個人都已被捲入其中。
而她最信任的母親,也並非她真正的母親。
雲昭睜著眼直到天明,腦海中只剩柳金眉跪在她面前說的那句話。
「奴婢柳金眉,拜見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