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沒有因為這句保證放鬆,反而更加不安。
「你到底想做什麼?」
「本宮已經問過你了,你究竟想從本宮這裡得到什麼!」
她不相信雲昭會平白無故替她隱瞞。
雲昭越是不提條件,便意味著她圖謀得越大。
「我都說了,舊人之間理應互相幫助。」
雲昭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領,動作親昵,眼神卻沒有一絲溫度。
「時辰不早了,再不回去,皇上該派人來找了。」
說罷,她先一步轉身往棲雲殿走去。
蘇婉清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手腳一片冰涼。
直到雲昭走遠,她才勉強邁開腳步。
兩人回到棲雲殿時,顧時樾正在陪兩個孩子說話。
準確來說,是顧宴笙一直纏著他。
顧宴笙坐在顧時樾膝上,手中抓著一隻精巧的玉雕,正興高采烈地說著什麼。
顧行舟則安靜坐在另一側,手裡捧著一卷書,從始至終都沒有打擾他們。
聽見腳步聲,顧時樾抬眼望來,「怎麼去了這麼久?」
「皇后娘娘近來心情不好,臣妾便陪她多走了一會兒。」
雲昭神色自然地在顧時樾身旁坐下,目光沒有在蘇婉清身上多停一刻。
她果然什麼都沒有說。
蘇婉清卻無法因此安心。
她看著顧時樾懷裡的顧宴笙,只覺得那一幕前所未有地刺眼。
方才雲昭的話一遍遍在她耳邊迴響。
若有一日,陛下發現自己寵了五年的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
「母后?」顧宴笙察覺到她的目光,伸手喚她。
蘇婉清猛然回神,勉強擠出笑容,「宴兒,該回去了。」
顧宴笙抱住顧時樾的手臂,不肯下來,「不要,宴兒還要陪父皇。」
「聽話。」蘇婉清的語氣比平時重了許多。
顧宴笙被嚇了一跳,委屈地癟起嘴。
顧時樾微微皺眉,「他想留便多留一會兒,你何必急著催他?」
蘇婉清心頭一顫。
從前聽見顧時樾這樣維護顧宴笙,她只會覺得得意。
可如今,她只怕顧宴笙在這裡待得越久,雲昭生氣,便會越危險。
「宴兒今日已經玩了許久,明日還要早起讀書。」
她不敢與顧時樾爭執,只放軟聲音道,「臣妾近來身子也有些不適,想讓他陪臣妾回去。」
顧時樾沒有多想,將顧宴笙放到地上。
顧宴笙仍不樂意,被蘇婉清強行牽住了手。
臨走前,蘇婉清忍不住回頭看了雲昭一眼。
雲昭正低頭替顧行舟整理袖口,神情平靜,仿佛宮道上那場交鋒從未發生過。
可蘇婉清知道,從今往後,只要雲昭還活著,她便再也無法安穩入睡。
當天夜裡,顧時樾依舊留宿棲雲殿。
沐浴後,雲昭將熬好的湯藥端到他面前。
顧時樾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這些日子,他已經徹底習慣了這種味道。
有時雲昭晚一些送來,他甚至會覺得頭腦昏沉,心中煩躁,仿佛只有喝下她親手熬製的藥,才能真正安定下來。
雲昭坐在他身旁,耐心等了一會兒。
殿內燭火安靜燃燒。
藥力漸漸發作,顧時樾眼底的清明淡去幾分,身體也比方才鬆弛了許多。
他靠在軟榻上,半闔著眼,像是睏倦,又像是陷入了一層輕霧之中。
雲昭伸手替他按揉額角,「陛下,臣妾有一件事想求您。」
顧時樾低低應了一聲,「何事?」
「臣妾想送行舟出宮。」
顧時樾睜開眼,似乎一時沒有明白她的意思,「送他去哪裡?」
「讓他回到明遠身邊。」
雲昭說出這句話時,指尖悄然收緊,臉上卻沒有露出異樣。
「臣妾如今已有了與陛下的孩子。行舟繼續住在宮中,身份終究有些尷尬,倒不如讓他出宮,回到真正的父親身邊。」
顧時樾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雲昭,像是在分辨她這番話究竟是真是假。
即使藥效正在侵蝕他的判斷,有些刻在心底多年的猜忌依舊沒有完全消失。
「你從前拼死也要將他留在身邊。」
「為何現在捨得送走?」
雲昭心口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她怎麼可能捨得?
行舟是她拼盡性命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她在最絕望的五年裡唯一的依靠。
如今她要親口說出這些傷人的話,只是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宮中很快便會掀起更大的風浪。
顧宴笙的身世,姜氏舊臣,太皇太后的死,還有腹中這個被無數人盯著的孩子。
一旦真相揭開,行舟也會十分危險。
只有將他送出宮,送回江南,她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與這些人爭。
雲昭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緒。
「從前臣妾只有行舟,自然捨不得他。」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拉住顧時樾的手,輕輕覆在自己尚未明顯隆起的小腹上。
「臣妾腹中已經有了陛下的孩子,臣妾不想讓我們的孩子將來因為行舟的存在,被人議論血脈和名分。」
顧時樾的目光落在她腹部。
他的神情仍有些迷茫,掌心卻本能地護住了那裡。
雲昭靠進他懷中,輕聲催促,「皇上就答應臣妾吧。」
「行舟留在宮裡,您看著他也不會高興,將他送回顧明遠身邊,對所有人都好。」
顧時樾沉默許久,終於點頭,「好。」
只一個字,落在雲昭心裡,卻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顧時樾沒有懷疑她為何突然捨得行舟,也沒有追問孩子是否願意。
他在藥效之下,輕易答應讓一個被冊封為大皇子的孩子離開皇宮。
雲昭替他掖好衣襟,低聲道,「多謝陛下。」
她神色溫順,心裡卻更加清楚,這碗藥如今能讓顧時樾點頭,將來便也能讓他交出更多東西。
夜深之後,兩人一同躺上床榻。
殿內已經熄了大半燈火,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宮燈。
雲昭背對顧時樾,始終沒有睡意。
她在想該如何向顧行舟解釋,也在想姜姒是否願意一起離開。
身後忽然傳來顧時樾低沉的聲音。
「雲昭。」
她回過身,「陛下還沒睡?」
顧時樾望著昏暗的帳頂,聲音中帶著難得的疲憊。
「你不在的五年裡,朕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朕是不是真的那麼想坐上這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