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微微一怔,她沒想到顧時樾會突然說起這些。
顧時樾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為了這個位置,朕忍了那麼多年,也騙了那麼多人。」
「可等朕真正坐上來時,你已經不在了。」
他的手臂一點點收緊,聲音低得近乎自語。
「為了這個位置丟了你,真的值得嗎?」
雲昭安靜地靠在他胸前,她聽見顧時樾的心跳,也聞得到他身上尚未散盡的藥味。
若是五年前,她聽見這番話,大概會哭著抱緊他,將自己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說給他聽。
可如今,她心中只剩下諷刺。
顧時樾在問值不值得的時候,從未想過他奪來的皇位,也曾是別人失去性命、家國與一切的代價。
就像他現在抱著她,也不知道她已經清楚自己的身份,更不知道她正在一碗碗餵他喝下可以操縱心神的藥。
雲昭抬手,輕輕搭在他胸口。
「皇上何必再想這些?」她的聲音溫柔得沒有一絲破綻。「臣妾現在不就在皇上身邊嗎?」
顧時樾低頭看她。
黑暗中,他的目光比平日少了幾分凌厲,多了一點難以掩飾的不安。
「你恨朕嗎?」
雲昭幾乎沒有遲疑,「怎麼會?」
她仰起臉,在他唇角輕輕碰了一下,「臣妾愛皇上。」
顧時樾看了她許久。
雲昭任由他審視,神情始終柔順。
過了半晌,顧時樾終於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可他搭在雲昭腰間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像是害怕她會再次無聲無息地消失。
翌日,雲昭將姜姒和顧行舟叫到了內殿。
顧行舟剛從書房回來,懷裡還抱著先生布置的課業。
他看見雲昭,先是規規矩矩行禮,隨後才走到她身邊。
「母妃找行舟有事嗎?」
雲昭讓他挨著自己坐下,又看向姜姒,「陛下已經答應,讓行舟出宮。」
顧行舟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姜姒也猛然抬頭,「娘娘為何突然要送大皇子出宮?」
「你們一起走。」雲昭沒有繞彎子,「先去將軍府與顧明遠會合,之後回江南。」
「不。」顧行舟立刻抓住她的衣袖。
他到底還是個孩子,即使平日再懂事,聽見母親要送自己離開,眼圈也瞬間紅了。
「行舟不走。」
「行舟會聽話,不會惹父皇生氣,也不會與弟弟爭東西。母妃別把我送走。」
他顯然想起了昨晚的家宴,以為自己夾菜惹了顧時樾不快。
雲昭心如刀絞,連忙將他抱進懷裡,「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事。」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
顧行舟緊緊抓住她的衣襟,「那母妃為什麼不要我?」
「母妃沒有不要你。」雲昭輕撫他的後背,強忍住眼中的淚意,「行舟,宮裡很快就會不安全。母妃要你去江南等我。」
顧行舟從她懷裡抬起頭,淚水含在眼中,「母妃也會去嗎?」
「會。」雲昭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地保證,「等母妃處理完宮中的事,一定會去找你。」
「你先替母妃回江南,那裡有人會保護你。你也要替母妃照顧好自己,聽明遠叔叔和姜姨的話。」
顧行舟沒有立刻答應。
他聰慧早熟,已經察覺到事情絕不只是離宮那麼簡單。
可雲昭不願多說,他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把臉埋回母親懷中,悶聲道,「母妃不能騙我。」
「不騙你。」雲昭親了親他的額頭,「母妃一定去找你。」
許久,顧行舟才含著淚點頭。
姜姒卻始終站在原地。
「奴婢不走。」她臉色蒼白,語氣卻極其堅定。
「娘娘懷著身孕,身邊不能沒有可信之人。奴婢留在宮中,還能保護娘娘。」
雲昭抬眸看她,「你留在宮裡,是想保護我,還是想等機會殺程光鉞?」
姜姒神情驟變,「娘娘……」
「我已經見過程光鉞,也看得出來,你們之間絕不只是江南故人的關係。」
雲昭緩緩道,「你的父母死在他手中,你留在皇城這麼久,就是為了報仇,對嗎?」
姜姒震驚地看著她,「娘娘都知道了?」
「猜到了。」雲昭並沒有提程光鉞送來的那份卷宗。
「你看見他時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負心人,而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只要稍加查問,便不難猜到。」
姜姒低下頭,眼底恨意翻湧。
「既然娘娘知道,就更該明白奴婢不能走。」
「我明白。」雲昭起身走到她面前,「所以我向你保證,終有一日,我會把程光鉞送到你面前。」
姜姒驀地抬頭。
雲昭直視著她,一字一句道,「到時候他是生是死,全憑你處置。」
「可在那之前,你必須替我回江南,照顧好行舟。」
姜姒眼中浮現出掙扎。
她留在皇城,就是等機會報仇,若就此離開,誰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有機會。
雲昭看出了她的猶豫。
「憑你自己,永遠報不了仇。」
「程光鉞是宰相之子,也是駙馬,他背後牽扯著蘇家與朝廷。即便你能殺了他,也不可能活著走出皇城。」
「可我能幫你。」
姜姒嘴唇微動,「娘娘……願意幫奴婢?」
「因為你救過行舟,也護過我。」雲昭握住她的手。
「你替我把行舟平安帶到江南,我替你把程光鉞送到面前。這是一件小事,我既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姜姒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跪在雲昭面前,重重叩首。
「奴婢答應娘娘。」
當日午後,顧行舟和姜姒離開皇宮。
顧明遠已經提前得到消息,親自在將軍府等候。
他沒有追問雲昭為何突然作出這個決定,只命人準備好車馬,安排了返回江南的行程。
臨別前,顧行舟一步三回頭。
雲昭沒有親自出宮送他,只站在棲雲殿最高的樓閣上,遙遙望著宮門的方向。
直到那輛馬車徹底消失,她仍沒有收回視線。
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護著小腹,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隨之散去。
如今,行舟已經離開皇城。
她沒有顧慮了。
從這一刻起,她終於可以放手去做自己該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