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界限本不存在,開天闢地時,大陸只有一塊,人人都是盤古的子民,就連人族也有盤古血脈。
後來,天道之間開始廝殺。
大天道吞噬小天道,有些殘存的陸地逐漸聚攏在神州附近。
神州越來越強,逐漸可以吞噬別的小天道。
也就必須要接納那些小天道殘存的子民。
神州之外,皆是外來之人,他們有些來自更高更強的天地,自稱為真神。
有些則來自更低更黑暗的地方,身上魔氣深重。
上古時,他們曾集結在一起,妄圖侵占神州,得到神州全部的氣運。
那時,妖族和凡人聯手,與十二祖巫一同殊死而戰。
最後,不周山倒,十一祖巫,帝江句芒,共工祝融……通通戰死。
后土傷心欲絕,以身化六道輪迴,給了所有人一線生機的同時,用其餘十一人的殘魂,鑄成了界限。
界限牆厚兩百里,內里時間凝滯,靈氣稀薄,能極大限度壓制域外妖魔的實力。
那一戰,妖族上古的大能隕落八成。
如今守護界限的,都是那一戰僥倖活下來的後輩。
除了沈寧。
她因為手裡有天道權柄,當年被十二祖巫綁在不周山盤古殿的石像下頭。
等她好不容易掙脫出來,瞧見的便是不周山倒,所有人都死了的場面。
沈寧曾一度失控。
她與天地同生,見證了所有妖怪的誕生。
如今身邊人全都死了,獨剩她一人站在廢墟之上,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那時,第一次想用權柄。
這要這世界重來,只要這天道被她否了,那所有人,都還能重活一次。
只要她否了這一方天道,等天道毀滅,天地重開,就能再見。
可真當她拿出權柄的時候,她卻下不了手。
他們以命相博,才保護下的一方天地。
他們那麼深愛的一方故土。
他們想方設法把她留在後面,希望她活下去的地方。
若是就這麼毀了。
她無顏得見任何人。
那時候,沈寧的眼淚如決堤的江水,自不周山而下,淹沒了神州半數土地。
人族死的死,傷的傷,活著的人聚在一起,以各種方式祭祀,祈求大雨停止。
他們獻祭自己的族人。
獻祭很多野獸。
跪著磕頭,求饒,相擁哭泣。
等沈寧回過神,大錯已成。
人族被她滅了大半,餘下的人,苟延殘喘。
她無力,癱跪在不周山前,親手抽了自己的七情六慾。
只要不會悲傷,人族就不會被淹死。
只要不會痛苦,世界就不會毀在她的仇恨里。
只要沒有七情六慾,天道安穩,人間喜樂。
那之後,她便去了無畏山。
這裡是最苦寒的地方,卻與域外接壤,必須有人鎮守。
於是,沈寧在無畏山,一守,就忘了時間。
神州大地時間飛逝,無畏山中卻好似只是昨日。
沈寧最初擊殺那些域外妖魔,還會漲漲功德。
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功德增長極其緩慢,幾乎停滯。
不僅是她,八方鎮守的大妖怪們,亦是如此。
她們之間很少往來,少數的溝通也都是後人們送信傳信。
沈寧沒有七情六慾,自然也沒有後人。
西王母兒孫滿堂,九色鹿收了幾個得意門生。
神龜王生兒育女,和東海的龍族們搞出了萬萬水族。
沈寧始終是一個人。
再後來,院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瘋子。
最初,鬧著要和她一起守界限。
那時,沈寧也是如今天這樣,把他直接扔進界限裡面去。
只是那瘋子確實有點水平。
一個人,真幫她鎮守了半日。
但出來後,栽倒在地,在她院子裡昏迷了半個月。
想起這些,元澈冷笑一聲。
「開玩笑,半步真神,就算被劫數壓制了靈韻,可殘存的十分之一,也比那一千個仙門天驕強。」
沈安埋汰他:「講事情就好好講,裝什麼逼啊。」他頓了頓,看向沈寧,「你這次讓仙修折損了一代人,他們不記恨你啊?」
沈寧抬眸:「拿什麼記恨?」
沈安愣了下。
也是,她一個人守一方界限,仙門一代人都抵不了她一天,差距實在太明顯。
「照這麼說……」沈安想了想,「起碼天族想聯合仙門,應該是不太可能了吧?」
「未必。」白蘊冷冷開口,「凡人愚蠢,總有人以為會是那個特殊的。」
他說這話時,眾人都看向他。
那股對凡人明顯的敵意,根本壓不住。
沈寧不覺得有什麼異常,但元澈和沈安都能感覺出來。
以前的白蘊,不會說這種話。
「你……」沈安想了想,才小心翼翼開口,「你這是遭了什麼大事,怎麼這麼大敵意?」
白蘊沒回答,自顧自低著頭,往新開出來的土地里撒種子。
無畏山的土地里,全是冰碴子。
他開出來了地,卻很難種活什麼東西。
沈安蹙眉,勸解道:「這土不行,要不然就算了。」
沈寧卻忽然問:「什麼樣的土可以?」
沈安與元澈都愣了下。
兩人對視一眼,沈安這才道:「得是那種鬆軟的,起碼不是凍成這樣,裡面都冰碴子的啊。」
沈寧想了想,很認真的問:「溫暖的那種,就行麼?」
「啊……」沈安也不知道怎麼表述,只點頭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後來,沈寧瞧著白蘊失敗了好幾次。
每次種子下去的時候是活的,但之後都會被凍成冰疙瘩,再挖出來,已經不能用了。
可他也不急,反反覆覆嘗試著。
沈寧想了想,之後去了屋後的山洞,在裡面翻找了很久,找到了幾塊后土離開前留下的泥巴塊。
她趁著白蘊入睡,把那些泥土,埋進了院子裡。
站起身時,她瞧見了元澈。
風雪中,元澈就那麼望著她。
他視線越過沈寧的肩膀,落在剛才埋過土的地方,聲音涼涼:「為什麼做這些。」
沈寧還沒開口,手腕猛地被攥住。
力道極大,拽得她一個踉蹌,直接撞在元澈胸口上。
他身上帶著一股冷香,撲面而來。
沈寧推了推,沒推動,正要發力的時候,元澈輕輕喚了她一聲:「無路之人。」
沈寧的手停下來,抬頭看他。
他平時一向溫和的臉,此刻繃得很緊。
「你大半夜不休息,去後山倒騰這些泥,就為了給他種那幾塊破地?你是不是對他有想法?他在你眼裡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
沈寧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凡人,一個腦袋兩個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
有什麼不一樣?
「你腦子進水了?」她反問。
元澈深吸一口氣,壓著聲音追問:「因為他是個凡人,所以你覺得應該護著他?」
沈寧越發覺得莫名其妙:「這跟凡人有什麼關係?」
風雪越下越大。
元澈最終還是放開了沈寧。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眼尾被風雪吹得發紅,很是委屈。
他「你你你」了好幾聲,最後一轉身,自己倒是先走了。
沈寧望著他,頭上的問號能繞這小院子三圈。
她若有所思,點點頭:「確實很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