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寧回到晉王府時,元澈還在和老龜調侃。
「其實沒能走到中原,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被白蘊撿走了。」
老龜瞧著他,冷笑:「他沒在你身上補兩刀,倒是出人意料。」
元澈沉默了片刻:「也差不多了。」他頓了頓,「度化蒼生,功德無量。這傢伙趁我昏迷,把我作為凡間輪迴的陣眼用了。」
廳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難怪元澈身上滔天煞氣,原來如此。
難怪鬼神樓收煞十分隨意,合著是因為有這個陣眼在,煞氣會自行找到他。
老龜猛拍一把桌面,蹭一下站起來:「這不是胡鬧麼!多大的私人恩怨啊!」
元澈沒接茬。
他身入陣眼,肉身不保。
靈體一部分入了凡間的輪迴,一部分留在了龍脈里。
輪迴凡間的那些,病弱,哪一回都活不到成年,在千年裡不斷出生,又不斷死去。
但他又確實不能說白蘊的不是。
身為鬼族,那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又最快的辦法了。
其他所有積累功德的方式,都需要元澈的肉身活著。
這件事在當時,已是不可能的定局。
老龜似有所悟,點了點頭。
「那……天上三星,北斗、紫薇、南極星。」他追問,「你有幾分把握?」
「看怎麼打了。」元澈悠悠道,「若是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便是十成。」
沈寧聽到這,邁進屋子。
她在元澈身邊站定,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還好,人醒之後,一切安好。
沈安很有眼色,輕咳了一聲:「那個,我還有些事要與太子具體商議,就先走了。」
說完,拱手行了一禮,快步出了門。
老龜咂嘴,他還想說什麼,但看看沈寧,再看看元澈,還是站起來,叮囑道:「這陣子你安心養胎,什麼事,都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說完還不放心,絮叨了起來:「你這身子重,別幹活,反正現在有人能幹活,屁事都交給他。」
絮叨完,還不走,欲言又止的。
可他手緊了又緊,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只道了一聲:「好好休息。」
他說不出口。
千年前沈寧被偷襲,胸口開個窟窿。
他趕到的時候人都傻了。
如今沈寧有心有肺,若是再遇到一次偷襲。
老龜站在晉王府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世人皆知,女子最脆弱的時候,無非就是生育之時。
天族知,妖族知,鬼族知。
老龜背著手,神情始終凝重,半晌都沒說話。
-------------------------------------
沈寧孕期的第六個月,楚王謀逆一事塵埃落定。
林公公的聲音在金鑾殿內迴蕩著:「武安侯蕭定州,痛失髮妻,心力交瘁,自請告老還鄉。其女蕭蘭心,護城救駕有功,活捉逆賊楚王,勇冠三軍。特准蕭蘭心承襲武安侯爵位,欽此!」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蕭蘭心今日一身銀亮甲冑,跪在御道正中,雙手高舉過頭頂。
「臣,領旨謝恩!」
她磕了一個響頭,起身接過聖旨。
百官面面相覷。
大梁立朝幾百年,從未有過女子封侯的先例。
可此時此刻,誰也不敢站出來放個屁。
太子站在文官首位,雙手攏在袖子裡,面色如常。
詔書能下的這麼痛快,說明前朝後宮早就被他打點明白,一切阻力,都已經解決。
皇帝坐在龍椅上,擺了擺手讓蕭蘭心退回武將班列。
「楚王的案子,審得如何了?」他問。
大理寺卿趙嚴立刻出列:「回稟陛下,臣等三司會審,歷經三月,已將楚王一案全部查實。」
趙嚴抬起頭:「微臣斗膽,請陛下准微臣在殿上展示物證。」
元宇眉頭一皺。
這群老傢伙就是規矩多,這麼明擺著的事實,直接砍了就是了,還展示……
但他又不是擺臉上寒臣子的心,只能黑沉著臉道:「拿上來。」
趙嚴一看他臉色那般難看,心道看陛下這樣子,一會兒罪名得往嚴重了說。
沒過多久,幾名尉遲展打頭,後面跟著一眾玄甲衛,抬著七八個大紅木箱子,進了金鑾殿。
箱子裡面全是摞得整整齊齊的卷宗。
「這只是一部分。」趙嚴道,「楚王府相關案情的卷宗,已經塞滿了大理寺的兩間偏殿。」
群臣一片譁然。
塞滿兩間偏殿?這得是多大的罪過!
趙嚴從最上面的箱子裡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遞上去。
林公公接過,轉遞給元宇。
趙嚴的聲音在大殿內炸響:「楚王在京郊秘密圈禁女子上百人。前後十五年間,逼迫這些女子為其生育子嗣。」
殿上譁然。
有老臣倒吸一口涼氣:「這……這畜生要幹什麼?」
「為了與鬼神樓交易。」
趙嚴一字一頓。
「楚王將這些親生骨肉視為籌碼,以血脈獻祭,換取鬼神樓的妖邪之術。十五年,共誕下一百四十多個孩子。微臣查抄京郊地牢時,活到今天的……僅剩十六人。且大多已臥病在床,外表不到十歲,身體卻如六十歲一般,是行將就木之軀。」
武將班列里,有個年輕將領沒忍住,捂著嘴乾嘔了一聲。
大殿上再無人顧及禮儀,罵聲四起。
「虎毒尚不食子!他這是連畜生都不如!」
「一百多個孩子啊!那都是他的親骨肉!」
元宇翻看著手裡的名冊,縱然他已經提前聽太子講了一遍,可看到這一冊的名字,依舊氣得發抖,怒斥:「混帳東西!」
「陛下息怒!」群臣跪倒一片。
太子沒跪。
元澈站在太子身側,也沒跪。
「還沒完。」謝安辰此時從文官班列中邁步而出。
他走到趙嚴身邊,從懷裡掏出另一本帳冊。
「陛下,半年前,皇城司得到密報,說楚王在西南行土匪勾當,晉王殿下顧及皇家顏面,命臣秘密調查,臣親赴西南,臣順藤摸瓜,查實了當年震動朝野的賑災官銀被劫一案。」
謝安辰雙手將帳冊舉高。
「當年根本沒有流寇劫銀!是楚王與沈懷古暗中勾結,殺光了押運官銀的將士,偽造劫掠現場,將這筆銀子全部私吞!事後,沈懷古利用職務之便,做平了帳目,以此掩人耳目。兩人以此手段,多年來大肆貪墨,數額之巨,罄竹難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