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側銀甲衛反手提槍，槍尖掠過地面，帶起一片赤金光斑，硬生生將他手裡的摺扇挑飛。
沈安翻身避讓，腳下剛沾地，後背已經貼上來兩道鋒刃。
老龜在後頭看得分明，矮小的身板一弓，手裡的短錘脫手擲出。
重錘破空，砸歪了逼向沈安後心的槍頭。
「退！」老龜喊了一聲。
沈安想退，腿腳卻沉得發飄。
他已經耗去大半氣力，招架得極為吃力。
右側的天將看準了空當，劍鋒貼著沈安小臂划過去。
沈安的身形在半空折返了兩次，氣息亂了。
他平時習慣動嘴皮子，真要捲起袖子跟上界的正規軍硬碰硬，底子到底虛了一截。
右側的長戟貼著肋骨划過去。
沈安側身避讓，後背卻空了出來，另一柄細長的金劍斜刺里鑽進來，正中他的小臂。
血濺在磚石上。
沈安悶哼一聲，動作慢了半拍。
頭頂三道殺意驟然壓下來。
合圍的殺陣已經成形。
老龜本來已經退回結界，但看眼前這一幕，他到底是做不到置之不理。
他猛然衝上去，一把揪住沈安的後脖領子，硬生生把人往後拖了三尺。
「撒手，勒著脖子了。」沈安臉色發白，低聲道。
「閉嘴吧你！老夫活了這把歲數，臨了還得給你收屍，晦氣！」
老龜破口大罵，雙手在身前結出八卦龜甲紋，硬接了上方劈下來的一記重刀。
反震的力道讓他整條手臂發麻。
結界邊緣已經出現裂紋，卻不能退。
沈安看了他一眼，忽然勾唇一笑。
不等老龜反應過來，他一腳踹在老龜胸口上。
老龜驚呆了。
自空中落下的瞬間，瞧見了沈安背後數道刀光。
沈安擦了下嘴角，笑著道：「趕緊下去，要是死了也跟你埋一起，我嫌擠。」
老龜臉白了。
「黃皮子！你！」
那一瞬，風停了。
老龜懸在半空。
俯衝而下的天將保持著劈砍的姿勢，神情凝固。
整座京城的聲音都在一瞬間被掐斷。
虛空里走出個人影來。
一襲青灰色的薄衫，身形纖細，身側懸著一根白玉的短笛，慢悠悠地轉著圈。
居然是東邊大椿樹的守護妖，沈芸汐。
她掃了眼生死一線的兩個人，笑了：「多年不見，還是這麼菜。」
老龜一口氣憋在嗓子眼，沒好氣地瞪過去：「你怎麼也開始毒舌了？毒舌是會傳染是吧？」
沈芸汐沒搭理他的叫嚷，笑得更大聲。
她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凝固的空間像被拍了一記，懸在半空的天族整齊劃一地倒飛出去，撞穿了遠處山脈。
時間這才重新流動了起來。
老龜一頭摔在鳳儀宮的青石板上，指著天上的沈安就罵：「你踹老子踹這麼用力幹什麼！」
沈安捂著傷口，笑出了聲。
他鬆了口氣，看向沈芸汐，行了一禮：「多謝。」
沈芸汐衣袖微動，偏頭看向偏殿的方向：「你倆退下吧，沈寧那邊離不得人。這邊，我們來就行。」
老龜仰著頭：「你們？」
沈芸汐身後，走出來一男一女，穿著整齊的大紅喜服，面容白淨，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齊齊對著老龜欠身行禮。
「龜神醫，好久不見。」
居然是善人夫妻。
老龜的眉心跳了跳，還沒等他說話，善人夫妻身後，忽然探出來一個碩大無比的青灰色腦袋。
那腦袋額頭上生著兩根扭曲的角，銅鈴大的眼睛轉了轉，盯著底下詫異的老龜和沈安。
尺郭。
上古以惡鬼為食的巨凶。
老龜抽了口涼氣，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後挪了半寸：「你把他也帶出來了？沈芸汐，你是閉關閉瘋了吧？」
尺郭的大腦袋晃了晃，巨大的眼珠子轉下去，看了看老龜，又看了看燈火通明的偏殿。
它張開嘴，聲音震得瓦片簌簌往下落：「無路之人，好人。」
善人婦人捂著嘴笑：「神醫莫慌，尺郭大爺如今吃素齋吃得習慣，不吃活物。無路之人當年給它指了條生路，它記著呢。」
老龜咽了口唾沫。
罷了，既然是沈寧的熟人，算了算了……
偏殿裡，穩婆焦急的呼喊：「王妃！使勁！看到頭了！參湯呢？快端上來！」
沈芸汐眼裡的笑意斂去，看向雲端深處。
那道巨大的裂痕里，數道身影已然按捺不住。
「好久沒動過手了。」沈芸汐淡淡道，「那瘋子要是早點說，我還能再帶幾個來。」
白蘊還坐在石階上，擦著長劍上的浮灰。
他抬頭看了看沈芸汐，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尺郭，問：「元澈呢？」
沈芸汐斜了他一眼：「不知道。」
白蘊收劍入鞘，看看那縫隙。
天裂處的金光越來越刺眼。
第二批天族下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傀儡和天族混在一起，足有上百人。
而在這些傀儡身後，天界三星之一的南極星，身披織金鶴氅，鬚髮皆白，直奔偏殿而去。
老龜在階前剛爬起來，見狀扯著嗓子大喊：「沈芸汐！」
沈芸汐拋出白玉笛，虛空中驟然橫插出一柄長刀。
刀鋒並未出鞘，僅憑鞘尾撞在玉笛上。
卻是玉笛招架不住，彈了回去。
「區區螻蟻，也妄圖阻攔本尊？」南極星笑了。
沈芸汐也沒退：「攔不攔得住，打過才知道。」
同一時間，善人夫妻一左一右掠出，兩道紅綢交錯翻飛。
尺郭大口一張，腥風卷過，七八具傀儡被它生生咬碎了半邊身子，嚼得嘎吱作響，隨口吐出一地木屑殘渣。
第三批壓陣的銀甲神官又冒了頭。
沈安撐著劍站起來，額角青筋亂跳：「沒完沒了是吧？」
話音未落，京城正南方的天際翻滾起滔天的水汽。
三道覆著深青鱗片的長尾撕破雲層，龍吟陣陣，將那批剛露頭的銀甲神官攔腰截斷。
居然是真龍！
階前的老龜和沈安直接看愣了。
老龜嘴巴半張著，看了看半空中和南極星纏鬥的沈芸汐，又看了看遠處殺得天兵人仰馬翻的龍族三子，最後轉過頭，瞅著還在慢吞吞擦劍鞘的白蘊。
老龜的白鬍子氣得直翹：「那瘋子腦子有病吧？啊？他早點說他搖了人啊！老子剛才連後事怎麼交代都琢磨好了！搞得我還以為咱倆今天橫豎得撂在這兒！」
沈安也是一臉苦笑。
剛才他真以為自己大限已到，連踹老龜那一腳都是抱著必死的心，結果轉頭救兵全來了。
白蘊掀起眼皮看了老龜一眼：「這麼大的事，裡面是他的媳婦和他的娃，他怎麼可能不搖人？」
老龜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