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廊檐下的銅鈴沒響。
風停了。
青木山縮在迴廊的柱子後頭,咽了口唾沫:「龜神醫,天幕開了,咱們上吧?」
老龜背著手站在台階上,雪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飛。
他斜眼睨了青木山一下,嘴皮子一掀:「你那點能耐,上去給人家剔牙都嫌肉柴。去偏殿打下手,別在這呆著。」
說完,他又把目光挪到旁邊的知意身上。
知意雙手攏在袖子裡,指尖隱隱泛著細白的微光。
她抿著唇,沒動彈。
「看什麼看?你也進去。」老龜不客氣地擺擺手,「你那止血帶比你的能耐管用,待在這外頭純屬浪費。」
「誰說的!」知意晃了晃手裡的雙刀,「王妃在裡頭,王爺人影都見不著,鬼神樓那位也不知野哪兒去了。外頭就剩下您二位,我留下來,哪怕替你們擋一下……」
「擋你個大頭鬼!顯著你了?」老龜催促,「趕緊進去。」
知意咬著嘴唇,立在原地不動。
南星走上前,拍了拍知意的肩膀。
「聽他的。」南星的聲音放得很平,「偏殿裡頭離不開人,你在裡頭,沈寧能少受兩分罪。外頭的事,交給外頭的人。」
知意咬著後槽牙,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又看了看偏殿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終於一跺腳,伸手揪住青木山的衣領子:「走!進去抬熱水!」
青木山被拖得一個踉蹌,跟了進去。
台階前就剩下了老龜和南星。
雪花落在老龜的白髮上,化成水珠往下淌。
他抬頭看著那道越來越寬的裂隙,半晌沒吭聲。
偏殿裡頭傳出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
沈寧向來能忍疼,但生孩子這種事,饒是她修為深厚,肉體凡胎的剝離感也足夠磨人。
老龜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南星幾眼。
「你也進去。」他說。
南星沒應聲。
老龜扯了扯嘴角,語氣相比之下,和善不少:「你留在這也沒用。修為這麼低,人家一指頭捻下來,你就得成一灘泥。」
他頓了頓:「你進去,要是老夫沒頂住,沈安也折了……知尋知意,還有青木山他們,總得有人管著,你腦子好使,活著比死在這划算。」
南星站在風雪裡,衣擺被吹得貼在腿骨上。
她看著老龜,什麼話也沒勸。
她深吸一口氣,長揖到底。
禮畢,直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也進了偏殿。
門帘落下的那一瞬,天幕發出一聲悶響。
四條白綢,自天幕裂縫中垂落,像是從雲端掛下來的招魂幡。
緊接著,幾十個天族,裹著熾烈的光焰,俯衝而下,如流星隕落。
雲端之上,洪鐘般的聲音砸落,震得鳳儀宮的青磚地面寸寸開裂。
「凡間帝星移位,妖孽橫行,穢氣沖霄!奉神尊法旨,今日天族諸部下界除祟,蕩滌妖氛!凡阻撓天兵行法者,無論人、妖、鬼物,盡皆視同逆黨,神形俱滅,格殺勿論!」
聲音迴蕩在皇城上空,回音三響。
「多少年了,還喜歡搞這個,半點新意沒有。」老龜嗤了一聲。
沈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老龜身側,仰頭看著天。
老龜斜他一眼:「你不是走了麼?怎麼又回來了。」
沈安笑了:「臨陣脫逃,我怕子孫後人罵我。」
老龜無語:「你要是不走,連罵你的子孫後人都沒有。」
「沒有就沒有了。」沈安擺擺手,不以為意,「也是清靜。」
老龜哼笑了一聲,抬頭也往天上看。
第一批俯衝下來的天兵已是近在咫尺。
下一瞬,皇城上空蕩起一層漣漪,幽藍的結節如海浪,從東邊,蔓延到西邊盡頭。
鬼鍾三響,整個京城都被籠罩其中。
白蘊直至此時才出現。
他坐在殿前的石階上,長劍如拐,劍尖戳在青石板里。
他哼一聲,衝著天幕大吼一聲:「起陣七天七夜,我喘口氣,你先自己撐著。」
那樣子可一點不像是累,像是故意的。
十二名通體覆甲的執戟神衛,手中的長戟一接觸到結界,便爆發出刺目的火星。
整個地面晃了三晃。
「十二個開路的金甲傀儡,天族這幫雜毛,排場還是這麼大。」
老龜雙手法決一變,原本圓潤的結界陡然生出無數尖銳的骨刺,直接將那十二柄長戟盪開。
沈安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黃煙,順著結界的縫隙躥了出去。
天空中為首的傀儡天將剛要揮劍劈向結界,忽覺腳踝一緊。
沈安身形驟現,雙手扣住那天將的腳踝,腰身狠狠一擰。
借著下墜的勢頭,將他從半空中摜向地面!
傀儡眼眶裡的金焰劇烈閃爍了兩下,整具身軀化作漫天飛散的光屑。
借著是第二第三,一連十二個,只半柱香不到,全都化成了粉末。
沈安落回老龜身旁,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硬得跟石頭一樣。」
老龜沒看他,只是仰頭盯著天上那道裂痕。
雲層之後,巨大的剪影越來越清晰,宛如神像投射在凡間的陰影,遮天蔽日。
殺意從雲層深處緩緩降下。
老龜吐了口氣:「元澈那個兔崽子到底死哪兒去了?他媳婦都要生了,他要是死在半道上,老夫到了九泉之下也得把他神魂揪出來抽嘴巴。」
偏殿的門縫裡,飄出一縷極淡的血腥氣。
「按住!別讓她亂動!參片含著!」
眾人看了一眼那扇門。
白蘊從石階上站起來。
沈安摺扇半開。
老龜雙錘在手。
天幕上幾十道身影,俯衝而下。
老龜啐了一口:「媽的,竟然還有這麼多。」
下一瞬,白蘊往後退了一步。
沈安和老龜震驚看著他。
他攤攤手:「瘋子說了,三星出來之前,我不能動手。」他抬手擋了下嘴角,壓著笑意,「請。」
老龜和沈安無語了,他兩人對視一眼,甩了甩手,重新看著天空。
「我沖,你在後面。」沈安道。
老龜剛想開口,話到了嘴邊,最後變成了一個字:「好。」
他還不能死,沈寧的結界,還不能掉。
這一仗極為艱難。
沈安沖在前面,周旋在幾十個天族之間。
這批人並非方才那些死板的金甲傀儡,個個身法刁鑽。
沈安全力周旋,依舊力不從心。
老龜他在身後不遠,兩人一直配合默契,直削最前頭三名天將的下盤。
直至沈安體力開始不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