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中,老龜愣了下神。
他半晌才破出一個音:「啊?!」
「不是,你沒把握?在場最厲害的就是你了吧?你能踩碎天梯,能活到現在,你和我說你媳婦生孩子,你沒把握保護她倆?」
元澈站著沒動。
他沉默著,思索著,仍舊重複了一遍:「沒把握。」
老龜愣住了。
元澈雖然在沈寧面前茶里茶氣,但從不打妄語。
他能連說兩次,還說得這麼鄭重,想來必是一場惡戰。
「你別忘了,我那紅塵劫不是過了,而是天道直接把紅塵渡劫給消沒了。我無從渡劫,實力最強也只是十分之一。」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
「天族雖然沒有香火和信仰了,但他們這麼多年都還沒消失,留下來的必是互相搶奪,互相吞噬,實力不會弱。我和白蘊能各自牽住一個,但也還剩下一個。」
老龜聽懂了。
他沉默著,在原地踱了幾步,之後又掐指算了算,最終無奈嘆口氣:「如今距離產期,也就幾日了,就這樣吧,盡力而為。」
他轉身要走。
「龜神醫。」元澈忽然喚道。
他從沒有這么正式過,嚇得老龜左腳絆右腳,平地摔進了雪裡。
「哎你故意的吧?」老龜呸呸兩聲,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
元澈嘴角帶著一抹笑意,之後兩手交疊,彎腰沖他行了個大禮。
風雪在兩人之間蕩漾開。
老龜愣在原地。
光影交錯之間,他惶惶然,好似回到了千年前那個落雪的小院子。
他眼眶忽然就酸了一下,連忙道:「幹什麼呢。」說完又道,「不至於不至於。」
他瞄了元澈一眼,而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
「咳咳……」老龜耳朵有點紅,「老夫這千年,就你們這幾個朋友,為、為、為朋友兩肋插刀而已,小事情,不足掛齒。」
不足掛齒,但十之八九會丟命的小事情。
元澈點頭,道了一聲:「謝謝。」
他們畢竟認識很久了,久到再多的感謝,只會顯得矯情。
「等這件事結束了,若是天門還能開,那天族寶庫里的東西,你隨便挑。」
老龜愣了下。
他本就是鱉寶,最喜歡寶物,聽到這話,眼睛都亮了:「一言為定!」
屋檐下,沈寧和沈安望著兩人。
沈寧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如今行走起來,也有幾分不便。
沈安手裡握著扇子,片刻後道:「到時候我去拖住第三個,老龜有龜殼結界,讓他守著你。」
沈寧緩緩望向他,忽然道:「你死了,你的小珍珍怎麼辦?」
沈安怔住,沒想到沈寧這時候會提起塗山珍。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片刻後道:「我把她安排好了,她跟著三皇女去行宮玩了。」
「然後呢?」沈寧挑眉,「一回來,發現你不見了,哎呀,等你幾年,心灰意冷,等不到了,只好做別人的媳婦,喊別人夫君,生別人的娃。」
沈安握扇子的手更緊了。
但他仍舊沒鬆口:「即便如此,也好。」
沈寧笑了:「哪裡好了,你能活為什麼要找死?」
沈安無語,指著殿內累癱,睡倒了一片的小妖怪們。
知尋知意頭靠著頭,臘肉四仰八叉的躺在沈寧的搖椅里,還有青木山和南星,各自占了一根紅柱,睡得人事不省。
其餘曾受過醫館恩惠,自願來幫忙的小妖們,也都歪七扭八,睡了滿屋。
「我不上,難不成讓這一群小輩們往前沖啊?」他尬笑一聲,「這麼不要臉的事,我干不出來。」
沈寧回眸掃了一眼。
殿裡是妖怪,偏殿裡歇著宮女太監。
御書房的燈沒有滅,裴文昌和皇帝的身影倒影在窗戶紙上。
皇后哼著曲子,親手在做虎頭鞋,她做了好多雙,從小到大,依次排開。
人間的雪還在下。
所有人都知道,大難將至。
卻還有這麼多人,不肯離開。
「以前,冥君在時停之地曾說,三界污濁,天道偏心。他擼著袖子,抓著天道,騎上去就打。可他打完了,我問他什麼時候把權柄插進石壁里,他卻笑了。」
沈寧淡笑道:「他說,也不怪天道偏心。說凡人可有趣了,他們一生至多百年,幼時痴傻,成年了便開始忙忙碌碌,考功名,成家,生孩子,之後便看著自己生下的痴傻小兒長大,接著忙忙碌碌,考功名,成家……如此循環往復。」
「我那時不懂,只覺凡人生死與我何干?」
沈寧說到這,頓了頓。
她望向沈安:「那一瞬,我便覺得這權柄不能插進去了。那個念頭,讓我覺得我很傲慢,與因為嫉妒凡人能把權柄插入石壁,想要重啟三界的那位天族,變成了一類人。」
「我在用傲慢,決定別人的生死。」
「而現在,我忽然有些懂了,其實凡人不只有破不掉的循環,還有很多東西。他們會相愛,會憎恨,會有柳英那樣珍惜善意的,也有沈懷古這般心思陰暗的。會有人不喜歡金鑾殿上的龍椅,也有人犧牲一切,做夢都想爬上去。凡人無數,所以性格無數,選擇無數。他們註定是無限多的模樣,凡間註定有無限多的希望。
她看向沈安,「沈安,你明知你去對抗,必死無疑,你就別去了。你我,以及老龜相識千年,我們比誰都希望看到你過得好。如今你有機會,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
她笑了:「總得有個人活著,還得照顧孩子不是。」
她施施然說了這些,前面每個字,沈安都聽懂了,但湊在一起,卻不知道她要說什麼。
直到這最後一句,他嘴角往下一耷拉:「你想讓我和塗山珍給你帶娃?」
沈安鼻腔里出口氣,抬腿就往石階下面走,邊走邊道:「另尋高人。我們黃家,一窩能生八個,再加你的娃,得累死。這活我不干,要命可以,帶娃不行。」
他說著,忽然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盯著沈寧。
「我背後沒有家族靠山,只有你們。可是和塗山珍說了,到時候是你這天下第一的大妖怪,神州都聽過的無路之人去幫我做媒。」
沈安看著她:「你最好記得,我這輩子,只求你這一件事,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不等沈寧回答,轉過身,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雪依舊在下,蓋在他的腳印上。
很快,又是厚厚一層。
除夕那日,和老龜算得分毫不差。
申時,沈寧便已經站不住。
孩子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