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門樓上,兩排粗麻繩垂下來。
城門下圍了黑壓壓的百姓與守軍,指點譏笑之聲不絕於耳。
元謀披頭散髮,被捆在木樁上,吊懸在半空。
他身上的錦袍被扯得稀爛,冷風灌進喉嚨,嗆得他不住咳嗽。
懸在他右側的便是沈懷古。
沈懷古整條手臂軟綿綿垂著,骨頭在昨夜審訊時就已經斷了。
他懸在半空,眼皮腫得睜不開,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
直到此時,他還在嗚嗚囔囔地低吼:「我沒錯,都是他們,一群廢物,一群廢物!」
元謀在他身旁,咬牙切齒:「閉嘴吧!最大的廢物就是你!要不是你,老子早就剷平皇城了!操!」
沈懷古不停息,還在念念叨叨。
元謀忍無可忍,雖被綁著,仍不遺餘力想要湊過去打沈懷古。
「老子當年真是瞎了眼,怎麼會培養你這個廢物!廢物!」
底下有官差敲鑼高聲宣讀罪狀:「逆賊元謀,偽造軍令,意圖謀逆!從犯沈懷古,假傳軍令,裹挾降卒,罪無可赦!依律,懸城三日,曝屍示眾!」
城樓上方,蕭蘭心按劍而立。
白蘊收帳收到這裡時,抬頭瞧著元謀與沈懷古。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什麼臉面都不要了。
范圖圖剛要勾掉兩人的名字,他抬手攔了一下。
「既然要懸城三日,那便三日後再來取。」他淡然道,「讓他們,完完整整,活完這三天。」
有些人,清白著來人間,做的那些事,實在是不配清白著走。
沈懷古顯然也看到了白蘊。
隔著那麼遠,他大聲嘶吼著:「白樓主!白蘊!你騙我!」
楚王元謀一愣,也看過去。
茫茫多的人海中,白蘊一身白衣,飄飄然如謫仙臨世。
元謀望著他,許久道:「謀有一問,請先生解惑!」
白蘊沒走,依舊注視著兩人。
元謀喉結上下一滾,哽咽道:「人生來如此,是不是此生不管做什麼,都只能認命?我不認命,才找鬼神樓改名,我不認命,才抓一切能往上爬的資源,連這,也不行麼!」
白蘊望著他,許久道:「你不認命,可以拼命,但不是拼別人的命。」
元謀一愣。
「逆天改命的辦法有很多種,你可以修身修心,可以治國齊家平天下。元謀,成就自己的方法,從來都不是只有犧牲別人為你鋪路這一種。」
「呸!」沈懷古粗著脖子呵斥,「那你做買賣的時候怎麼不說!怎麼不提賣了壽命還得承擔因果!」
白蘊笑了:「刀在那裡,既能殺人,也能切菜。鬼神樓便是那把刀,怎麼用,並非白某說了算。」
他望著兩人,拿過范圖圖手裡的帳本:「景園三年,有女子以自身十年壽命,買一百萬旦糧,分發四個州郡,他用自己的壽命,救了近千即將餓死的人,功德無量。」
「啟元十六年,有男子以自身五年壽命,買興修西南水利的圖紙,帶著鄉親修了三十年,他死後大壩至今不倒,兩岸變魚米之鄉,福澤後人,功德無量。」
「宿星四年,大魏皇族以全部國運,買死於北荻鐵蹄之下的所有國民來世一生順遂安康,大魏滅國,但此後的晉朝,六百年風調雨順,國民安康……」
他念完這些,再看想元謀和沈懷古。
兩人臉色青白交加。
在這些帳目面前,他們屬實是太渺小了。
元謀想要江山,想要天下成為自己的一言堂。
他處心積慮這麼多年,沒用過自己一天的壽命,因為怕自己日後會少坐一天皇位。
所以他抓女人,生孩子……
白蘊拿出厚厚一摞的判詞,沖元謀道:「這些,都是控訴你罪行的判詞,連亡國之君,都沒有過這麼多。」
他看向沈懷古:「沈大人,想看看你的妻女,你的妾室,是如何在陰司控訴你的麼?」
沈懷古退卻了,別開了視線。
他想高官厚祿,做人上人。
但他不想拼命,不想努力。
反正壽命就能買來想要的一切,為什麼不快快到達?
用母親的命,用子孫後人的命,把他托舉到高位,有什麼不可以?
只要他活著,沈家的榮光就在,何樂不為?
白蘊望著他,慢慢轉身:「鬼神樓一直是公平的,你賣壽命,我給你你要的東西,但壽命本就自帶因果氣運,貪心的人必遭反噬。」
他踱步而行,漸漸消失。
沈懷古和元謀在城牆上掛了三日。
京城大雪紛飛了三日。
起初兩人還會對罵,互相指責。
到後面,不知是誰悠悠說了一聲後悔,便只剩下沉默。
最後一日,最後幾個時辰,沈懷古哭了。
他嗚嗚囔囔說自己錯了。
若沒有貪心,此時起碼在西南還有個家。
他的父母,他的妻子孩子,都承歡膝下。
他可以做個教書先生,說不準也能桃李滿天下。
元謀沉默著。
他也後悔了。
若他老老實實呆在西南,起碼也還是大梁的王爺。
這幾年朝廷待他禮數齊全,是他不知滿足,想要那把龍椅。
然後就像是魔怔了一樣……
如果沒有貪圖那個位置,如果有點自知之明……
他和他的王妃,和衷心於他的無數部下,偏安一隅,本就自成一個小王朝。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即將沒入地平線的太陽。
很久都沒再說出一個字。
無數錯誤的選擇,讓他們承擔了無數的代價。
最後,都活成了自己最不想的樣子。
臘月飛雪,京城臨近新年,氣氛反而肅殺。
往常新年熱鬧,今年滿宮上下都很安靜。
為了以防萬一,元澈和帝後二人聯手,隨便找了個由頭把元澤喊來,之後迷暈了,讓蕭蘭心把他綁著,帶著元貞,連夜去了行宮。
宮內能遣散出宮的,都給了恩賜,讓回家兩個月,好好探望。
京城內的百姓,也被皇城司挨家挨戶敲門,勸他們都回老家住一陣子。
尉遲展和謝安辰給家家戶戶都送了金銀,保障他們路上平安無憂。
一時間,整座京城都蕭索起來。
沈寧也沒在晉王府躺著,被接入了宮,由皇后親自照顧。
老龜和沈安則帶著醫館和想幫忙的妖怪們,在皇宮內四處布置起來。
「這次……你和老夫透個底,你到底有沒有把握啊?」老龜趁著眾人不注意,拉著元澈私下裡問。
元澈沉默片刻,笑了。
老龜也跟著笑了。
兩人同時開口。
「那就好。」
「沒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