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以為算計了一切,借楚王的人馬逼朝廷就範。
到頭來,自己只是被當成趕羊的牲口,一路把羊群趕進了設好的圈套里。
「沈懷古,她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元澈居高臨下道:「你賣掉的壽命越多,在陰司欠的因果越大……你大概有千百年時間,會在陰司還債,再有千百年時間,做不成人,至於你夢寐以求的高官厚祿,鬼神樓不可能給你。」
他頓了頓:「生命是有重量的。你沒有善行,輕如鴻毛,就算給了你,也是鏡花水月,你守不住。你這幾十年,就是你自己的現世報,與任何人都沒關係。」
沈懷古愣在那。
他忽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不可能!」他大吼,「我!我才學出眾,師從程大儒,是他的關門弟子,我能三甲高中,我能從西南一步一步走出來!我是有真才實學的!鬼神樓不過是我往上爬的手段而已,我只是賣了壽命,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元澈望著他:「你賣過自己的壽命麼?」
沈懷古僵住。
「你若是賣自己的壽命,興許本王還能高看你兩眼。賣別人的命,算什麼能耐,你活著的時候,自認為天衣無縫,可陰司的生死簿,能照出一切罪孽。」
「不僅如此。」他頓了頓,「你的原配夫人王氏,你的父親,你的母親,陳云云,沈秀秀。以及如今雖然活著,卻也被你賣過壽數的沈輝沈昭……你以為這些帳,只有你死後才會清算麼?」
「你不可能封侯拜相,加官進爵,這輩子都不可能。」他冷笑,「此方天道,面對凡人仍是公平的,你用旁人壽命換來的一切,天道都不會坐視不管。一有機會,他必誅你。」
沈懷古怕了,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支支吾吾,想抬頭卻又抬不起來。
努力挺了一輩子的脊樑,終於徹底彎下腰。
他不是服了,他只是怕死,怕死後,真的要還債。
「你一定是騙我。」他呢喃著,「我用我自家族譜上的人,怎麼就是錯呢?!我本就是沈家人,沈家最有希望飛黃騰達的人,他們就應該托舉我!就應該,豁出一切托舉我!」
他嘶吼著:「不是我的錯!他們生了我,他們是我的家人,我的孩子!就該托舉我!我只是拿點壽命!有什麼不可以!錯的不是我!他們給不了我,為什麼要生我!既然生了我,選了我,給我他們的全部,又有何不可!我沒錯!」
「我為了活的更好,站的更高,我有什麼錯!反而是他們!拖老子後腿,全是廢物,廢物!」
元澤鼻腔里出口氣,聽不下去了。
他擺擺手,東宮禁衛很快把他拖了下去。
城樓上,元澤拍了拍元澈的肩膀:「這事辦得利落,西南大患徹底平了。」
元澈收回視線,轉身準備下城樓:「皇兄收尾罷,臣弟得回去照顧媳婦。」
他剛走兩步,元澤喊住了他。
「二弟。」
元澈回頭。
元澤笑盈盈道:「若是有需要,隨時和孤開口。」
元澈蹙眉,沒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事。
元澤伸手指著頭頂:「孤知道,兇險的很。」
元澈望著他,片刻後笑了:「好。」
楚王一案結案時,元宇算準了日子。
他生怕還有什麼殘黨餘孽,準備趁著晉王喜得貴子,來一出什麼大赦天下的情願。
於是在沈寧快要生之前,專門挑了一個諸事不宜的日子,送眾人上路。
白蘊早早等在菜市口。
謝小澤與范圖圖飄著虛影,跟在他身後,等著死一個勾一個。
第一批砍腦袋的都是楚王元謀在朝中的同黨,七品、六品京官居多,大多是當年楚王府里走動頻繁的門客與言官。
一個個都在喊冤。
「冤枉!臣冤枉啊!」
「臣不過是送了楚王兩幅前朝字畫,通敵謀逆之事,臣半個字都沒聽過!」
白蘊站在一旁,這幾日京城落雪。
他白衣在身,矜貴氣息蓋都蓋不住。
謝小澤飄在他身前,手裡的拘魂索轉得飛快。
范圖圖捧著名冊,拿硃砂筆勾名字。
這些都是熟人,人死帳消,壽數得收回來。
台子上的血還沒滲進泥土,第二批人犯又被推了上來。
這批人年紀大得多,裡頭有幾個鬚髮全白的老者,走路都得獄卒推搡著。
都是早年參與過淑太妃假死脫身的老內侍與太醫院舊吏,有兩位早在十年前就告老還鄉回了祖籍,硬是被皇城司跨州鎖了回來。
圍看的百姓里有人指指點點。
「前頭那個駝背的,是在太醫院領正四品俸祿吧?告老都多少年了,怎麼也押這兒來了?」
旁邊一個挑擔的販子嗤笑一聲:「昨兒告示貼出來了,說淑太妃那兒子,壓根不是先皇的,是那位娘娘與西南沈家那位早死的小將軍,私相授受懷上的!這幫老骨頭全是當年幫著瞞天過海的幫凶。」
「啊?那小將軍當年戰死,朝廷還給立了忠烈碑呢。」
「立什麼碑,如今看來戰死算他走運。要是活到今天,也得在這石板上挨上一刀,一世英名全給剮乾淨了。」
「他都干出偷龍轉鳳混淆皇嗣的勾當了,早把祖宗臉面丟盡了,還談什麼一世英名。」
幾句話隨風飄散。劊子手的刀落得乾脆。
皇城司大牢深處。
三皇女元貞邁步踏入,身後尉遲展端著紅漆托盤。盤子裡擺著一壺鴆酒,三尺白綾,並一把烏木柄的短匕。
沈念著女官青袍,捧著冊子緊隨兩人身後。
她們停在牢門前。
「太妃娘娘。」元貞喚了一聲。
內里沒有動靜。
尉遲展上前,示意獄卒將鎖打開。
鐵門推開後,沈念快步走近,俯身探了探淑太妃的頸側,隨即收回手,向元貞低聲道:「殿下,人已經走了,身子都硬了。」
元貞掃了那具屍體一眼:「倒省得我們多費口舌,讓人拿張破草蓆裹了,扔去城外亂葬崗吧。」
尉遲展點頭,沖後面喊:「來幾個麻溜的,幹活了。」
元貞轉身欲走,忽而停步看向沈念:「聽說你妹妹近來與四皇弟走得近?」
沈念垂首,低聲道:「臣的妹妹聰慧,並非沉迷情愛之人。」
元貞愣了下,忽然笑了。
她心下瞭然,連帶著心情都好起來了:「改日帶來讓我瞧瞧,說不定能幫她一把。」
沈念頷首,笑了:「是。」
至於謀逆的主謀,楚王元謀與沈懷古等人,並沒被押去菜市口斬首。
一刀下去就能死,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太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