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門。
元澤穿著明黃色的太子袍服，負手站城牆上。
他伸長脖子往下看，眼底泛青，顯然昨夜沒睡好。
聽見登城的腳步聲，元澤轉過身，瞧著慢悠悠走上來的元澈。
「你可算來了。」他指著城外官道上烏泱泱一片，「你一路讓他長驅直入，瞅瞅，三萬人，這站到城門口了，孤昨夜被百官堵著門要說法，這會兒估計彈劾孤的摺子已經把御書房給淹了。」
元澈走到城垛邊，兩隻手搭在青磚上，探頭往下瞧。
官道上塵土揚得老高。
三萬人馬穿著雜色甲冑，陣型散亂，浩浩蕩蕩的。
沈懷古騎著一匹青鬃馬走在最前頭，身上的鎧甲鋥亮。
「放寬心，他翻不起風浪。」
元澤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別搞孤啊，孤可只有你這一個信任的人。」
元澈看他難得白了臉，笑了起來：「放心吧，那把椅子，臣弟覺得燙屁股。」
元澤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呼出去。
他站在那，大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感覺：「孤信你，這次是真的，拿命在信你了。」
說完，元澤也探頭看了看，沈懷古更近了些。
他忍不住道：「沈懷古一向是貪生怕死，如今都敢帶兵逼宮了，真真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元澈沉默著，片刻後才開口：「謝安辰去西南的時候，順便安插了自己人進去。」
元澤一愣，扭頭看過來。
一般這種開場，都跟著算計人的後半句話。
果然，元澈伸手一指：「他身邊三個副將，軍中還有二十多位百夫長，全是自己人。楚王出事之後，沈懷古拿著楚王舊部的信物跑過去，然後這一眾人，忽悠他，讓他重整舊部，帶著他們上京投靠，指定將功贖過。」
元澤大驚：「他信了。」
「他都到城牆跟前了，還有什麼信不信？」
要的不是他投誠，要的是他別躲。
敵在暗處費盡，可敵就在眼前，那是另一回事。
沈懷古以為手裡握著三萬條人命，就能跟朝廷講條件。
做夢呢。
城樓下方，塵土逐漸散開。
沈懷古勒住韁繩，仰起脖子，看見了城樓上的元澤和元澈。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抱拳，嗓門扯得極大：「臣，沈懷古，叩見太子殿下，叩見晉王殿下！」
城樓上一片安靜。
元澤沒開口，元澈也不吭聲。
沈懷古等了片刻，見沒人搭理，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喊：「殿下明鑑！臣身後這三萬兒郎，皆是當年鎮守西南的英雄！臣不忍英雄流血又流淚，特意變賣家產，帶他們千里迢迢回京休養！他們是保家衛國的功臣，臣是帶他們回來頤養天年的！」
這番話喊得中氣十足，官道上的兵卒跟著發出幾聲附和。
元澤側過頭看元澈：「聽聽，成英雄了。」
元澈依舊沒吭聲。
沈懷古見城樓上依然毫無動靜，心頭敲起了小鼓。
他這一路上順風順水，沿途驛站要糧給糧，要水給水，守關將領連盤查都免了，直接開門放行。
沈懷古原本提心弔膽，走著走著便琢磨過味來。
朝廷肯定是被楚王舊部的聲勢震懾住了，或者是太子和晉王想招安，故意放他進京。
現在不說話，多半是想要個台階下，考驗考驗他的誠意。
只要把這道坎跨過去，封官進爵少不了他的。
沈懷古咧開嘴，乾笑兩聲，翻身下馬。
他語氣軟了下來：「兩位殿下體恤將士，臣感激不盡。若是城內住不下，將士們駐紮在城外十里坡也行！只要朝廷撥下開拔銀子和冬衣糧草，臣立刻領兵安營紮寨，絕不擾亂京城治安！」
元澤還是不搭話。
沈懷古仰著脖子，日光刺眼，照得他額頭冒汗。
底下三萬兵馬也開始交頭接耳，隊列鬆散，有的甚至把長槍插在泥地里，靠著休息。
元澈往前邁了一步。
「沈懷古，事到如今，你居然還覺得自己是個功臣，果然沒了鬼神樓，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沈懷古一愣。
就是個傻子，也聽出話里味道不對了。
他立馬轉身牽馬，眼瞅就要跑。
元澈站在城牆邊緣，居高臨下，嘴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跪下。」
聲音不高，卻盪起一陣氣浪，嗡一聲散開。
官道上驟然一靜。
緊接著，甲冑撞擊的響聲連成一片。
三萬西南兵馬，齊刷刷雙膝落地，兵刃橫置於膝前，頭顱低垂。
幾萬人同時下跪，場面屬實震撼。
元澤都愣住了。
沈懷古也跪在地上，看著手邊僅有一臂的馬韁。
他臉色白了，自知已是在劫難逃。
城樓上，元澤揮了揮手。
城門吱呀一聲大開。
東宮禁衛快步衝出，領頭的一把扣住沈懷古的肩膀，反剪雙手，將他按在泥地上。
「反賊沈懷古，假傳軍令，裹挾降兵，拿下！」
沈懷古臉貼著泥巴，大聲嚎叫：「太子殿下！晉王！臣是功臣，是臣帶著三萬將士回來歸降的！你們不能卸磨殺驢！臣不服，三萬將士不服！」
他一心掙扎，連吼了好幾遍不服。
可身後的三萬兵卒，齊刷刷鴉雀無聲。
沈懷古難以置信的看過去。
那三萬人跪著，不知何時出現的官兵們，已經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了。
蕭蘭心一身銀甲，手持長槍，領著黑甲兵站在他身後，見他看過來，輕蔑的笑了下。
黑甲兵半數都是曾經的蕭家軍，如今蕭蘭心封侯，聖上為了彰顯對她的重視，便將楚王養在京城邊緣的私兵都給了她。
黑甲兵動作極快，已經開始收繳地上的兵刃了。
整整三萬人，沒有一人反抗，乖順得像一群綿羊。
沈懷古越看心越涼。
他提著的那口氣，終於散了。
終於，肯認輸了。
「沈大人，你在西南找楚王殘部的時候，就沒仔細查查，這支軍隊上個月的餉銀，是誰撥過去的？他們吃的糧食，是哪家糧倉調出來的？」
元澈站在城樓上，調侃道：「你一生，除了靠搶，確實沒一點能比得上裴丞相，不怪沈寧對你拔刀，你確實該死。但還是得謝你。西南駐軍七月份就全換成了皇城司的暗樁，他們缺一個名正言順拔營回京的由頭。你倒是好心，千里迢迢跑去當領頭的靶子，省了朝廷多少調兵的公文。」
沈懷古趴在地上，嘴唇哆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