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主府時,已經入夜。
正堂燈火通明。
蕭令儀換下朝服,坐在桌後。
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清舊帳真牌。
王氏西南糧道信。
以及歸鞘。
阿六跟我進門,看見桌上的刀,腳步立刻停了。
他看看我。
再看看蕭令儀。
最後很聰明地捂住肚子。
「公子,小的忽然想起廚房還燉著薑湯。」
「你什麼時候會燉薑湯了?」
「現在學。」
他轉身就跑。
跑得很快。
這種局面,他留下最多多一個人跪。
門一關,正堂只剩我與蕭令儀。
我站了一會兒。
她指了指椅子。
「坐。」
我坐下。
肩頭被城南石頭砸出的傷剛換過藥,一動便疼。
可現在喊疼,像裝可憐。
蕭令儀不吃這一套。
她若吃,大概也會先讓我把帳說完,再讓宋醫官治。
歸鞘橫在桌上。
這把刀,新婚夜便被她從床板夾層取出來過。
那一夜,我承認刀原本要殺皇帝。
也承認命令與西南有關。
但我沒有告訴她,沈烈就是我父親。
我以為少說半句,能讓她少背半筆罪。
後來證明,瞞帳的人總愛替別人決定什麼該知道。
王嵩如此。
皇帝如此。
我也沒好到哪裡去。
蕭令儀先開口。
「新婚夜,本宮把刀還給你,是讓你自己決定該不該出鞘。」
「不是讓你把身份藏到金殿上。」
我低頭。
「臣有罪。」
「你今日已經認過。」
「可以再認。」
「認罪很便宜。」
這句話她今日說了第二次。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不滿意。
我道:「那殿下想聽什麼?」
「實話。」
「從頭說。」
我看著歸鞘。
有些事藏得久了,說出口反而很短。
「我是沈烈之子。」
「我母親死得早,父親把我養在西南軍中。」
「我不擅長刀,也不會領兵。」
「父親覺得我進京最不顯眼。」
蕭令儀道:「這一點,他看錯了。」
我嘆氣。
「臣也覺得。」
入京第一日便被皇帝點名。
第二日封官。
第三日賜婚。
若這也算不顯眼,我爹對低調兩個字大概有自己的理解。
蕭令儀沒有笑。
我只好繼續。
「父親給我的原命令,是接近皇帝,查清宮門與內廷路線,找到機會弒君。」
「許三刀負責接應。」
「西南在京中還有幾處暗樁。」
「哪些?」
我一一報出。
城南茶鋪。
舊浣衣局外的馬廄。
慈恩寺曾經用過的聯絡點。
還有兩處我只知道暗記、不知道具體經手人的地方。
蕭令儀聽完,把紙推過來。
「寫。」
我提筆全部寫下。
她又問:「你父親為何一定要殺父皇?」
「西南斷餉。」
「饑荒。」
「朝廷清剿。」
「還有一些他從不肯細說的舊事。」
「你信他嗎?」
我停筆。
這問題比金殿上那句「是否仍聽父命」難答。
因為父親不是王嵩。
他沒有從小隻給我看一張壞人的臉。
他教我識字。
教我看軍糧帳。
我小時候發熱,他守過我三夜。
他也確實把一把刀塞到我手裡,讓我來殺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以前信。」
「現在呢?」
「有些話信。」
「有些帳要查。」
蕭令儀看著我。
「若查到沈烈也拿活人做帳?」
「照查。」
「若要拿他?」
我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先查清。」
她沒有放過我。
「查清以後呢?」
我抬頭。
「該拿便拿。」
這句話說出來很輕。
落到心裡很重。
蕭令儀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信。
她只是把我剛寫的西南暗樁名單折好,壓在真牌下面。
「你今日在金殿上說,父命未改。」
「是。」
「沈烈最近一次命令是什麼?」
「父命未改。」
「只有四字?」
「還有一句。」
「說。」
「婚期入宮,近帝三步。舊帳不得,便以血問。」
蕭令儀眼神冷了下來。
「你何時收到?」
「大婚前。」
「為何不說?」
「那時禮部、清和義倉、病衣和長寧偏殿全纏在一起。臣怕說出以後,殿下必須立刻在臣與陛下之間選。」
「所以你替本宮選了不知道。」
我沒法反駁。
她問:「沈安,你是不是覺得,只要理由足夠好,隱瞞便不算欺騙?」
「以前可能覺得。」
「現在?」
「現在覺得,像王嵩。」
蕭令儀終於抬了抬眉。
「你倒會罵自己。」
「主要是王嵩已經被拿,借來用用不收錢。」
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只一下。
但我看見了。
笑完,她重新看向歸鞘。
「你瞞本宮身份。」
「父皇也瞞。」
「你們一個怕本宮被牽連,一個說為了朝局。」
「說到底,都覺得本宮只能被安排。」
她聲音很平。
平得讓我更不敢插話。
「母后死後,所有人都想讓本宮成為一把刀。」
「父皇想用本宮看住你。」
「王嵩想把本宮寫成謀反的刀。」
「沈烈大概也想借本宮,讓你更接近父皇。」
「你呢?」
我看著她。
「臣最初也想過利用婚事入宮。」
這是實話。
不好聽。
但今日她要的是實話。
蕭令儀沒有發怒。
「後來呢?」
「後來發現殿下這條路不好走。」
「只是不好走?」
「還容易死。」
她冷冷看我。
我只好認真起來。
「後來不想利用。」
「為何?」
答案到了嘴邊,我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說喜歡太輕。
說信任又像朝堂上的話。
我想了想。
「因為殿下會站在粥棚前。」
「會親自看死人帳。」
「會為了孫姑姑封宮門。」
「也會在新婚夜發現臣藏刀後,沒有立刻把臣交出去。」
「臣不知道這算什麼。」
「但臣不想讓殿下替任何人的命令去死。」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蕭令儀道:「也包括你的命令?」
「包括。」
「那便記住。」
她把歸鞘推到我面前。
「刀是你的。」
「本宮不會替你收。」
「也不會替你決定什麼時候拔。」
「但從今日起,與案情、父命、父皇安危有關的事,你若再瞞,本宮不會等案結。」
「那等什麼?」
「等你下葬。」
我認真點頭。
「好。」
「你不辯?」
「臣理虧。」
「你倒是越來越識相。」
「人在刀前,長得快。」
她沒有再笑。
但眼神沒有方才那麼冷。
我拿起歸鞘。
刀鞘很涼。
新婚夜她曾把它還給我。
今日又還了一次。
第一次,是因為她還不知道我究竟是誰。
第二次,是在所有身份都見光以後。
這兩次不一樣。
「以後若與案情、父命或陛下安危有關,臣先說。」
蕭令儀問:「來不及呢?」
「先護殿下。」
「本宮不是躲在你身後的人。」
「臣知道。」
「那為何先護本宮?」
「因為陛下有顧行之。」
「父親有許三刀。」
「臣若不護殿下,容易顯得我這駙馬很沒用。」
蕭令儀看了我片刻。
「你正經不過三句話。」
「正經太久,臣害怕。」
這次她真的笑了一下。
很淡。
門外傳來阿六的聲音。
「公子,薑湯好了。」
他停了停。
「現在能進嗎?」
蕭令儀道:「進。」
阿六推門進來,先看桌上。
刀還在。
人也都活著。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薑湯不是他熬的。
一聞就知道。
阿六熬不出這麼像藥的東西。
他把托盤放下,又遞來一隻封匣。
「秋棠姑娘說,王氏車隊又截下一封信。」
封匣打開。
信紙與王氏西院那封相同,都是江北羅氏糧行的紙。
沒有收信人。
沒有落款。
封口處是一道斷蘭。
信上只有一句。
你兒子,終於成刀了。
我盯著那行字。
字跡不是父親的。
父親寫字重,收筆像砍人。
這行字細,穩,末尾微微上挑。
像一個很有耐心的人,在看別人一步一步走進局裡。
蕭令儀問:「誰寫的?」
「不知道。」
「給誰?」
「看字面,像給沈烈。」
「為何落在王氏車隊?」
「因為寫信的人知道王夫人會走西南糧道。」
白芷也被叫了進來。
她看過紙、墨和封蠟。
「紙來自江北。」
「墨里有蜀地松煙。」
「信不是在京城寫的。」
「最遲十日前,便從西南方向送到王夫人手裡。」
十日前。
那時王嵩還沒交印。
我的身份也沒有公開。
可對方已經寫下:
你兒子,終於成刀了。
說明西南有人早知道皇帝會公開我的身份。
也知道王嵩會倒。
我忽然想起王嵩離殿前的話。
西南缺的不只一把刀。
還缺一條進京的糧路。
王夫人逃向青峽。
乙帳銀被寫成西南糧。
父親命我弒君。
這些事也許從來不是三條線。
而是一條。
蕭令儀把信放到真牌旁。
「沈安。」
「在。」
「還瞞嗎?」
我把自己知道的西南糧道暗記全部寫到紙上。
「暫時沒有了。」
「暫時?」
「臣怕還有自己不知道的。」
她點頭。
「那便一起查。」
阿六站在旁邊,小聲問:「殿下,公子今晚還跪嗎?」
我回頭。
「你很關心?」
「廚房說薑湯涼了不好喝。」
蕭令儀端起自己的那碗。
「讓他坐著喝。」
阿六喜笑顏開。
「殿下英明。」
我覺得這小子投靠得有些快。
但薑湯確實很苦。
我喝了一口,看向桌上三樣東西。
真牌。
西南信。
歸鞘。
今夜之後,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沈烈之子。
王嵩倒了。
王夫人逃了。
西南糧道已經動了。
皇帝把我放在滿朝文武面前,說只信我。
蕭令儀把刀還給我,說出鞘前要先問自己。
父親沒有來信。
可有人替他遞了一句話。
你兒子,終於成刀了。
我奉命入京,本來只需要找機會殺一個人。
如今帳越查越多,刀反而越來越難拔。
因為我終於知道。
刀出鞘時,不能只問是誰下令。
還得問,刀落下去以後,誰會死。
我把歸鞘收回袖中。
刀還沒有真正歸鞘。
父親已經在青峽等它。
而我這一次,不想只聽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