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睡了一覺。
睡得不算久。
也不算安穩。
夢裡王嵩拿著算盤追我,說大梁江山一共虧了三百七十二萬兩,要從我月俸里扣。
我問能不能分期。
他說可以。
先扣到我下輩子。
我正想罵人,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緊接著,阿六的聲音響起。
「公子。」
「死了再報。」
「您沒死。」
「那就等我睡醒。」
「外頭都說您快死了。」
昨夜從宮裡回來時已近三更,我與蕭令儀把王氏糧道信看了三遍,又讓白芷連夜去核江北羅氏糧行。
算下來,我這一覺最多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能不能養足精神,我不知道。
但足夠京城把一個人的祖宗、婚事、官位和死法全編一遍。
阿六推門進來,眼下烏青,懷裡抱著一摞紙。
「公子,外頭現在說您什麼的都有。」
「最客氣的那個,說您命硬。」
肩頭傷處一扯,疼得我吸了口氣。
「最不客氣的呢?」
「說您是西南插進京城的一把刀,王閣老、鄭懷恩、周秉禮都是您替沈烈清掉的。」
「還有人說,陛下賜婚是為了拿公主殿下做人質。」
「也有人說,殿下早就知道您的身份,夫妻二人準備裡應外合。」
「有沒有說我其實是皇帝流落西南的親兒子?」
阿六愣住。
「這個還沒有。」
「京城百姓想像力不行。」
阿六臉都皺了。
「公子,這時候您還嫌他們編得不夠?」
「既然要編,便編得值錢些。」
床邊擺著一套新官服。
昨夜那身被城南石頭砸破,又沾了宮門濕泥,已經不能穿。
新官服是都察院一早送來的。
官印還在腰間。
這說明至少天亮以前,皇帝還沒有後悔昨日那句「滿朝文武,朕只信你」。
至於天亮以後會不會後悔,要看今日有多少人上摺子。
阿六幫我系腰帶時,幾次看向我袖口。
「刀不在那裡。」
「啊?」
「歸鞘。」
昨夜蕭令儀把刀還給我後,我沒有再綁回手臂。
如今它放在內室匣中,由公主府的人看著。
阿六鬆了口氣。
「公子終於想開了?」
「不是。」
「那是?」
「今日滿朝都覺得我是刀,再帶一把,容易顯得我承認得太快。」
阿六覺得有理。
隨即又覺得哪裡不對。
沒等他想明白,門外已經響起秋棠的聲音。
「駙馬,都察院急報。」
我穿好衣裳出去。
蕭令儀已經在正堂。
旁邊還有一封剛拆開的急報。
她見我進來,先看肩頭。
「疼?」
「還能活。」
「本宮沒問你能不能活。」
「那便有一點。」
她把一隻藥瓶推過來。
「宋醫官送的。」
我接過藥瓶。
「他終於記得臣是傷患了?」
「他說你若再不按時換藥,下次便直接把傷口縫死。」
這很像宋醫官會說的話。
阿六站在我身後,眼睛不斷往桌上的急報瞟。
蕭令儀道:「想看便看。」
阿六立刻搖頭。
「小的不識字。」
白芷剛好從外面進來。
「你昨夜還認得『王氏私庫』四個字。」
阿六認真道:「白姑娘,那是小的對危險比較敏感。」
白芷懶得理他,把三本薄冊放到桌上。
「王氏族產封帳出問題了。」
「少了什麼?」
「銀沒少。」
「田莊也沒少。」
「少的是契。」
王氏名下京郊田莊二十一處,商鋪三十七間,票號暗股六份,現銀與器物均已封存。
帳面看起來很完整。
越完整,越像專門留給人看的。
白芷指著幾處空白。
「這三處倉契不見了。」
第一處,江北永安倉。
第二處,青州羅氏糧行寄倉。
第三處,青峽舊道轉運倉。
都是糧。
都是從京城往西南方向走的糧。
我問:「倉里有多少?」
「帳上沒有實糧。」
「只有可兌糧契。」
「合計三萬二千石。」
阿六聽見這個數,眼睛都大了。
「三萬二千石糧,她怎麼帶走?」
白芷看他一眼。
「帶一張紙。」
阿六閉嘴。
糧更重。
可糧契很輕。
輕到一個婦人能藏進衣袖,坐著王氏女眷的馬車,從京城正門出去。
王夫人逃亡時沒有帶金銀。
她帶走了能把銀變成糧的憑據。
我問:「何時轉走的?」
「最晚是昨日上午。」
「王嵩尚未交印之前?」
「對。」
「誰辦的?」
白芷取出第二本。
「王府帳房說,王夫人持老夫人歸鄉文書,調取祖產寄倉契,不需王嵩親筆。」
「路引呢?」
秋棠把一張文書放到桌上。
王氏女眷歸鄉探親。
攜衣物、藥材與祖產文契。
文書上有京兆府印。
也有中書舊例核驗的小簽。
我看向蕭令儀。
「王嵩昨夜才交印,她昨日已經拿到合法文書。」
「不是臨時做的。」
蕭令儀道:「七日前核發。」
那時鄭懷恩剛死。
王嵩還坐在顧命舊臣的位置上。
我的身份也未公開。
王夫人卻已經準備離京。
說明從鄭懷恩被滅口開始,她便知道王氏遲早要倒。
我問:「誰核的文書?」
秋棠道:「京兆府推官陳靖。」
白芷又把第三本冊子推過來。
「但有一處不對。」
「京兆府歸鄉文書,只能證明女眷可以離京。」
「祖產倉契價值過萬石,按舊例須由戶部或中書復驗。」
「這張紙上的復驗簽,沒有名字。」
只有一枚小小的「乙」字暗記。
我看著那個乙字。
昨日才在金殿上見過。
王氏乙帳暗尾。
如今又跑到合法路引上。
帳這種東西,果然記仇。
你以為它已經被壓在御案上,它會轉頭從另一張紙里探出頭來。
「查中書值房。」
白芷搖頭。
「查過。」
「昨日之前七日的復驗記錄里,沒有這張文書。」
「印是真的,檔里沒有。」
「又是真印假手續?」
「比假手續更麻煩。」
蕭令儀道:「手續是真的。」
「只是有人辦完後,把留檔抽走了。」
我喝完最後一口粥。
今日這粥味道不錯。
可惜消息太下飯。
「王夫人不是逃犯。」
「至少她出城時不是。」
「她持合法文書,帶祖產契,走王氏探親路線。」
「沿途驛站不會攔,地方官甚至會派人護送。」
阿六小聲問:「那現在追,還追得上嗎?」
燕小乙從窗外翻進來。
「追不上。」
阿六嚇得差點把藥瓶扔了。
「燕爺,您能走門嗎?」
「門外人多。」
燕小乙坐到椅子上,順手拿了個冷饅頭。
「王夫人出城後換過三次車。」
「第一輛去了王氏祖宅。」
「第二輛去了青州。」
「第三輛車印消失在通州碼頭。」
「人呢?」
「不在三輛車上。」
像追丟人不是他的錯。
其實多半真不是。
王夫人既然連七日前的合法文書都準備好,不會只準備三輛馬車。
「發現什麼?」
燕小乙從懷裡摸出一小塊木牌。
不是清帳牌。
是一枚糧車驗貨牌。
正面刻著羅氏糧行。
背面畫著一道斷蘭。
與昨夜王氏西院糧道信上的封印相同。
白芷接過去看。
「青州羅氏糧行的驗貨牌,一車一牌。」
「在哪裡找到?」
「通州碼頭廢船底下。」
「有人故意留下?」
「像。」
王夫人逃得很從容。
從容到一路給我們留門。
先是斷簪里的票號封蠟粉。
現在又是一塊糧車驗貨牌。
她不是怕我們追上。
我看向蕭令儀。
「這是請帖。」
「去西南的請帖。」
阿六聽得臉都白了。
「公子,這種請帖能不收嗎?」
「能。」
「真的?」
「把三萬二千石糧送給她。」
阿六不說話了。
三萬二千石糧。
夠養一支軍隊。
也夠讓江北許多帳上的死人真正餓死。
王夫人若將糧契交給沈烈,朝廷會說西南反軍劫糧。
若她將糧轉到清帳會控制的商倉,再偽造沈烈手令,朝廷與西南便會同時拔刀。
無論哪一種,最先死的都是路上的百姓。
秋棠又送來一張名帖。
「駙馬,都察院派人來催。」
「何事?」
「今日早朝,已有十九名官員聯名上奏。」
「請陛下收回您的御史印,封公主府,徹查您與西南的關係。」
阿六倒吸一口氣。
十九名不算多。
昨夜肯定有人一夜沒睡,忙著決定今日該站哪邊。
蕭令儀起身。
「車已經備好。」
「殿下也去?」
「摺子里有本宮。」
「臣一人能應付。」
「你昨日也是這麼想的。」
夫妻之間最麻煩的,不是對方記仇。
是對方有帳。
每一筆都能準確翻出來。
我們剛走到府門,外頭的聲音便湧進來。
有人跪在街邊,舉著昨日剛改回來的活籍紙。
還有人在公主府對麵茶樓上掛了一塊布。
布上寫著八個字。
反賊入朝,大梁將亡。
生怕我看不見。
阿六氣得擼袖子。
「公子,小的去撕。」
「不必。」
「就讓它掛著?」
我看向茶樓二層。
窗後有人影一閃。
「掛。」
「寫布的人花了錢。」
「總得讓他多掛一會兒,方便我們查誰付的。」
燕小乙已經轉身往茶樓後巷走。
他能一刀解決的事,從來不喜歡開會。
馬車停在門前。
蕭令儀先上車。
我正要跟上,一名都察院差役從人群里擠出來。
「沈大人。」
他遞來一隻封匣。
「王氏族產中又搜出一封舊信。」
「哪裡?」
「東書房地板下。」
「寫給誰?」
差役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
「信封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稱呼。」
「沈公。」
大梁姓沈的人不少。
值得王嵩把信藏在地板下的,不會太多。
信紙已經發黃。
封蠟上壓著一道舊軍印。
印文只有兩個字。
西南。
蕭令儀坐在車內看著我。
「沈烈?」
我沒有回答。
因為信封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承熙十四年,青峽轉。
十一年前。
先皇后病逝那一年。
王嵩與沈烈之間,便已經有一封走過青峽舊道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