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峽的急頁沒有生效,父親先看時辰,再看送令人,最後問了一句:「皇帝現在死沒死?」送令人答不上來,所以青峽只把紙掛著,不動兵。永安也收到一份,母親看完,沒有撕,只在下面補:原帳不移,等活人說明為什麼必須移。
這兩封回報讓皇帝臉色好看了一點。好看不到半個時辰,中書舊例里又翻出另一層:所謂「三日」,最早的版本未必指三天。第一日門閉。
第二日房封。
玄武門撤「不得近駕」但保留:昭寧監國傳聞待查。因為四榜與未來訃告確實寫過。不能一句本人不監,便把別人造過的監國線刪掉。最後是午門,百官入朝的正門。舊榜就掛在最高處,陛下不視事。三日,中書照舊例暫理。午門校尉不是不認皇帝,他認。卻說:「陛下現時清醒。」「不等於急病程序自動終止。」皇帝臉色沉了。「朕本人說終止。」「舊例寫。」「病中恢復須由原三方再驗。」「趙岐、魏直、馮喜?」
第三日驛靜,三步齊全,便可記「三日已過」若按這種解釋,只要四門封過、御書房封過、外驛停過,今天之內就能完成「病中三日。」阿六聽完半天:「這也叫日?」裴慎道:「最早寫的是三節。」
「是。」「三個死人?」午門校尉低頭。「舊冊如此。」皇帝若要證明自己恢復,還要請三個讓他病的人。再證明他沒病,這套手續從一開始便沒準備讓活人退出。我問:「原三方若死呢?」「代值。」「代值是誰?」「名仍用原名。」又回來了,午門手裡的舊報比其他三門多一頁。病中詔令通行條,三日內。凡自靜安所送出之急詔,由中書值房驗字。宗正寺驗病中禮制,北內門驗馮喜路記。三方齊,四門免覆核皇帝本人。
因為皇帝病中,不能每道門都見。這便是他們真正需要的通道。把皇帝送進靜安所,外面任何人見不到。但靜安所出來的紙,反而不用再見皇帝。「中書值房由誰驗?」我問,午門校尉取出三日排班。杜成,今日申時到第三日子時。連續值房,沒有輪換。皇帝道:「中書沒有別人?」「另外兩名舍人。」「一人奉調宗正寺。」「一人回鄉奔喪。」「何時調?」「昨日。」「誰准?」「中書舊值印。」「奔喪呢?」
「誰改成三日?」
「家中昨夜報母亡。」「驗屍了嗎?」「沒有。」又一張未來喪事,杜成被留成三日內唯一的中書驗字人。所有病中急詔,只要過他的手。就能走四門,皇帝看完排班。「杜成在哪裡?」午門校尉道:「御書房。」「不是封了嗎?」「他封的。」「人出來沒有?」「沒有。」所有人停住,御書房封門冊只記:中書舍人杜成奉病中例封御書房。沒有離開時辰,大家以為他封完便走。實際沒人看見,他可能仍在裡面。
沒人立刻答,我們索性沒有在紙上猜。杜成讓人放出一枚假回執,說三節已齊,可以來收「第四日憑牌」不到一個時辰,一個賣燈油的老漢被人指使著送來木牌。木牌正面刻:三日已過,背面只有一句口訣:一日門閉,二日房封,三日驛靜;三日齊,舊例成。
老漢不知道是誰讓他送,只知道牌從石龜嘴裡取。細線順著石龜一路查到尚寶監。負責最後驗印的孟准,卻在名冊上寫著「病假」。病假由趙岐舊醫印出,又是死人。尚寶監里的人說,孟准昨日便回家了。
「是我。」杜成果然在裡面。「為何不答?」「怕外面不是人。」這句話聽著很荒唐,放在如今卻合理。「如何證明你是杜成?」我問,裡面道:「我左腳六趾。」門外中書老吏臉色複雜。「杜舍人確實。」「還有?」「我欠值房廚娘二百四十文。」阿六道:「這也能證明?」白芷問老吏:「欠嗎?」「欠。」「數對?」「昨日還是二百三十。」門內道:「今日又記了一碗麵。」這件事很新,至少說明裡面的人知道今日的債。
孟准家裡沒人,可庫存總帳顯示,他今天清晨還驗過御璽重量。
「一個人同時在家、在尚寶監、又病得不能來?」白芷問。
沒人回答,我們重新搜尚寶監,不按姓名找,按當天領飯、領水、夜間燈油找。孟准最後是在庫房夾道里找到的。人活著,手被反綁,嘴裡塞著布。他第一句話不是喊冤。
「我聽見外面說。」「陛下已經昏。」「誰接近御書房。」「按亂詔拿。」「你怕死?」「怕。」杜成答得很快,我覺得他很誠實。怕死不丟人,怕死還不動腦才丟人。他至少鎖住了三份草詔,御書房內有水。沒有飯,一日不到。餓不死人,只是欠廚娘又多一碗麵。身份初驗相合,開門還要三方。皇帝,中書。都察院,皇帝親自用御前鑰匙開第一鎖。中書備用鑰匙開第二鎖,門內杜成再開內閂。三處同時。
「御璽櫃。」
把孟准救出來以後,尚寶監舊冊還翻出一條更險的規定。
齊守禮臉色灰了,他只驗形式。不問事實,形式真。就能替後來的假內容穿衣。第一份草詔,邊記日期比正文早。第二份也是,第三份同樣。有人先收集所有能讓未來詔書合法的零件。再等皇帝被寫昏,杜成道:「還有一件。」他指向御璽櫃,櫃門沒開。兩把鑰匙都在,一把皇帝隨身。一把中書封存,中書封存鑰匙裝在透明匣中。蠟完整。「他們沒有璽。」「所以要三日。」裴慎道,皇帝看他。「什麼意思?」
病中三節齊後,需要「第四驗」確認御璽可用,現行冊上寫孟准,可更早的底稿卻寫:由皇帝臨時指定一名皇室近親;若指定者不在,由最近的成年宗女代。有人已經把死人安成郡主的舊印備好。昭寧若被隔在宮外,這枚死人印就能替她完成「皇室第四驗」。
第四日,中書三方開櫃。蓋真璽,不需要皇帝醒。甚至不需要靜安所假傳口諭。只需要天下相信他三天不能決定。我問:「這條舊例誰定?」裴慎道:「王嵩提。」「我修。」「陛下准。」皇帝沒有否認。「何時?」「先皇后病後第二年。」「為何?」「陛下曾昏睡兩日。」裴慎道:「邊關急詔壓著。」「不能無人用璽。」「所以三日可開。」「病前形成如何證明?」「中書半印、宗正寺邊記與御前登記。」
蕭令儀看完,只說:「又一個死人當值。」皇帝轉身就走,御璽櫃外封沒有破,重量冊也日日相合。可開櫃後,裡面那枚國璽只看一眼便不對。孟准掂了掂,輕。三兩多,假的。真正的御璽已經不在宮裡。
三份草詔全有前兩項,御前登記本應由魏直完成。假魏直已經進過御書房,若杜成不鎖門。第三項也會有,三天以後。真璽蓋上,所有人都能說手續完整。皇帝看向杜成。「你鎖門時。」「知道三日開櫃例?」「知道。」「所以你留下?」「是。」「為何不帶草詔出去?」「出去會被拿。」「留在我手裡。」「至少三日內沒人能補御前登記。」杜成沒有抓到人,也沒有拆穿所有計劃。他只是把自己鎖在御書房。
讓三份紙少一個簽,皇帝道:「記功。」杜成立即道:「先記我簽過封門。」「什麼責任?」「臣收到急病報後。」「沒有先核陛下是否真病。」「按舊例封御書房。」「若不是發現三份草詔。」「臣也會照做。」皇帝看了他一眼。「也記。」功與責不抵,這已經成了他們從母親那裡學來的壞習慣。御書房封鎖解除,三份草詔入證匣。御璽櫃仍不開,先驗兩把鑰匙。都真,至少此刻真。可杜成說,御案下原本還有一隻西向驛匣。
而在它失竊之前,有人已經蓋過至少三份重詔。其中一份,正是移走永安公開帳原件。這一刻,所有「陛下醒著沒有」的爭論都不再只是紙上的氣。有人手裡拿著真的國璽,正往永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