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沒有被關進詔獄。不是因為他無罪。是因為他手裡的東西太多,而且每一樣都需要他自己說明從哪裡來。皇帝讓人在長寧宮外殿拉了一道繩。九坐繩內。我、白芷、孟准、杜成坐繩外。
蕭令儀進門看了一眼,問:「這是誰學的?」皇帝道:「顧青禾。」「父皇學得不錯。」「閉嘴。」這父女倆最近關係好了不少。至少罵人時很自然。真御璽先驗。
重量、底紋、舊玉筋、左下缺口,全合。孟准驗完,手都是抖的。「是真的。」皇帝看著那枚玉璽,沒伸手拿。「誰碰過?」九答:「我。」「還有?」「黑車交給我的人。」
「誰?」「不知道。」「男女?」「不知道。」阿六站在門邊聽得著急:「總該看見點什麼吧?」九想了一下。「手。」「什麼手?」「戴皮套。右手小指短一截。」
白芷記下。「聲音?」「沒說話。」「車夫呢?」「換過三次。」「你怎麼知道該接?」九從衣襟里取出一張紙。上面只有一句:第三橋,黑車,取璽,歸宮。落款不是人名。
五個針孔。又是這東西。「你見五孔就信?」我問。「還看任務頁。」他的任務頁比十七和十二簡單得多。沒有父母,沒有童年,沒有左肩傷。只寫:沈安,御前巡案;可過宮門;可走官驛;遇真璽失位,負責歸還。
「所以你不需要像我。」「臉會讓人多看。」九道,「牌更快。」這句話很有道理。一個陌生人拿著我的路引,守門人會盯臉。一個「沈安」若長得太像我,反而會有人想多驗幾層。
可一個辦急差的御史,低著頭,拿對牌,趕快馬,只要每一關都剛好有一張真東西,沒人願意做那個耽誤御前差事的人。九一路用了七次「怕耽誤」。兩處驛站明知路引時辰不對,還是放了。
一處宮門明知我人在外地,也只多問了一句。因為真璽在匣中。匣是真的。封條是真的。每個人都覺得,總不至於所有東西一起有問題。皇帝聽完,忽然問:「若朕現在讓你把璽拿過來呢?」
九看他。沒動。「為什麼?」「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蕭景衡。」外殿一靜。阿六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了。皇帝卻沒發火。至少沒有立刻。「你見過朕?」「沒有。」「那你一路把璽送給誰?」
「宮線。」「什麼叫宮線?」「有六驗。」九開始往外說。病。聲。字。路。璽。認人。藥房證明皇帝是否病著。聲室證明皇帝是否答過話。御前書吏證明字與批答。
宮門和內侍證明人在哪裡。尚寶監證明國璽。宗室或近親證明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皇帝本人。六項都齊,便能寫「御前意思成立」。皇帝的臉一點點沉下去。因為這套東西不是王氏憑空造的。
是宮裡自己有過。裴慎被叫來以後,只看了一眼便認。「先皇后病中六驗。」蕭令儀轉頭。「母后?」「最早是為了防一處說了算。」裴慎道,「藥不能單獨證明,字不能,印也不能。六處互核。」
「後來呢?」我問。裴慎沉默。「後來為防泄密,拆開了。」藥房不知道聲室答了什麼。聲室不知道御前寫了什麼。尚寶監只看璽,不看皇帝當時醒沒醒。每一處都只負責自己那一格。
原本的六驗,是六個人互相看。後來變成六個人各看自己。看全的人沒了。九道:「一號學的是認人。」皇帝問:「一號在哪裡?」「宮線。」「具體。」「不知道。」
「長什麼樣?」「不需要像。」「為什麼?」「他不做皇帝。」九看著蕭景衡。「他負責證明誰是皇帝。」這比有人做一張皇帝臉更麻煩。因為臉只能騙一個門。一個專門負責「認皇帝」的人,卻能替很多門下最後結論。
皇帝終於伸手,把真璽拿到自己面前。沒有蓋任何東西。他問九:「你叫什麼?」「九。」「使用名?」「沈安。」「以後還用?」九遲疑。我在旁邊道:「你可以自己決定,但先別拿我的俸祿。」
阿六噗的一聲。九第一次看我像看一個很奇怪的人。「那我叫什麼?」「你問我?」「你是沈安。」「所以更不該我替你取。」他低下頭。半晌,自己在口供頁上寫了兩個字。
沈路。「為什么姓沈?」阿六問。「用了很多年。」「路呢?」九——現在應該叫沈路——看了一眼身邊那塊驛牌。「我只會走路。」我沒說這名字好不好。至少這一次,不是任務頁先寫給他的。
沈路把筆放下以後,又想起什麼。「還有一件。」「說。」「六驗里,一號不是最後一格。」「最後是什麼?」「總驗。」皇帝問:「誰?」沈路搖頭。「沒有固定人。」
「那誰簽?」「拿到全頁的人。」我和白芷同時看向桌上的真璽。問題一下清楚了。十九個孩子並不是為了替一個人。他們是為了替不同位置。而最後,只要有人能把這些位置重新拼起來,就能拿著一頁紙告訴所有人:皇帝病了。
沈安下令了。顧青禾同意了。沈烈要動兵了。每一件都能找到一點真的。然後,把真的拼成一個從來沒有發生過的結果。白芷把沈路的口供收好。「找一號。」皇帝冷聲道:「不用找。」
我們都看他。「既然他負責認朕。」蕭景衡把真璽推回匣中。「讓他來認。」我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皇帝最近學會了不少東西。但有一件一直沒改。喜歡把危險叫到自己面前。
皇帝說讓一號來認。第二天,一號真的來了。不是自己走進來的。是被人從長寧宮舊聲室里抬出來的。他很瘦。瘦得像一根在屋裡放久了的竹竿。年紀看不准,二十多也像,三十多也像。眼睛怕光,剛抬到外殿便一直眯著。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的聲音。像皇帝。不是如今這個還能罵人的蕭景衡。是病得最重時那個。低,啞,每說一句都像胸口壓著石頭。阿六聽第一聲就往我後面退了半步。
「公子。」「嗯。」「這回我知道為什麼不用像臉了。」我也知道。有些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皇帝的臉。可御前隔著簾問話,內侍隔門傳聲,病中更不會讓外臣近看。一個聲音,只要在對的時候從對的地方傳出來,就比一張臉更像皇帝。
皇帝坐在外殿正中。一號坐在繩內。兩個人第一次開口,問的是同一句。「你是誰?」一號答:「不知道。」皇帝又問:「名字。」「蕭景衡。」阿六猛地吸了一口氣。
皇帝沒動。「朕就在這裡。」一號抬眼看他。「本人意見衝突。」「怎麼處理?」「總驗。」「總驗是誰?」「不知道。」皇帝閉了一下眼。這一天裡,他大概第一次真想殺人。
我看得出來。因為我也有點想。但想歸想,繩還在。白芷開始問一號的訓練。他每天只練三件事。今天是哪一天。眼前是誰。現在正在議什麼。回答必須短。「准。」
「不准。」「知道。」「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不能自己往下說。有人問一句,答一句。問得越窄,越不容易露出他根本不知道完整事情。「你什麼時候開始用蕭景衡這個名字?」我問。
「十一年前。」蕭令儀手指一緊。「十一年前?」「先皇后病中。」外殿裡忽然沒人出聲。一號最早並不是替皇帝。他是「醒證」。
先皇后病重時,宮中擔心她時醒時昏,一句話傳出去沒人知道說話時是否清醒,所以設了幾名屏風後的問答人,只記錄當時聽到什麼、誰在場、有沒有重複確認。一號就是其中一個被訓練出來的孩子。
後來先皇后死了。醒證沒有廢。反而被王氏留下,慢慢改成了另一種東西。從「記錄本人說過什麼」,變成「替本人把該說的話繼續說完」。「誰改的?」蕭令儀問。
一號搖頭。「你只見屏風?」「是。」「見過母后?」「沒有。」「見過父皇?」「沒有。」皇帝冷聲道:「很好。一個從沒見過朕的人,能替朕醒十一年。」裴慎低下頭。
因為這套東西能活這麼久,不只靠王氏。朝廷也用過。皇帝昏睡、邊關急報、御前無法立即見人時,一句「醒證已驗」能讓很多事繼續走。最開始,確實是為了不讓政務全停。
後來用得順手,誰也沒急著問那道門到底該什麼時候關。我問一號:「你今天為什麼出來?」「舊聲室停了。」「誰讓停?」「沒人。」「那為什麼?」「問題變了。」
「什麼問題?」「以前問,我是不是蕭景衡。」「今天呢?」「問我想不想繼續做。」我愣了一下。「誰問?」「一張頁。」白芷立刻抬頭:「拿來。」一號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紙很舊。不是近幾個月做的。上面沒有五個針孔。只有一行字。若本人仍活,不必做死人。落款沒有名字。卻有一道很淡的鳳尾墨記。蕭令儀看到以後,臉一下白了。
「母后的。」皇帝沒有說話。那是先皇后早年用過的私記。照月趕來後,看了很久,也只敢寫:與先皇后舊信私記高度相合,仍待原件互核。一號說,這張紙不是今天才有。
十一年前就夾在他們十九人的活頁中。每個人都有一張。「那你們為什麼還在做?」阿六問。一號想了很久。「後來有人說,頁是假的。」「誰?」「不知道。」「你們信了?」
「我們被教,死人頁不能聽。」這句話有點荒唐。先皇后明明是在告訴他們別再替死人活。後來的人卻告訴他們:寫這句話的人已經死了,所以不能聽。死人留下的命令可以繼續殺人。
死人留下的一句「別替我做」,反而被判成無效。我看向皇帝。他也正看那張紙。「還有多少人有?」我問。「一到十九。」「都還在?」「不知道。」「你知道哪些人?」
一號開始報。三,學藥。五,學衣物和宮中女官。九,學路。十二,學軍。十七,學家。十八,學屍體。「那你呢?」「一。」「學皇帝?」他搖頭。「學醒著。」
這個答案讓我沉默了很久。一個孩子從小被教的,不是怎麼成為皇帝。是怎麼替別人證明:那個坐在高處的人還醒著。後來一步一步,他就被推成了那個人本身。皇帝忽然問:「你想叫什麼?」
一號沒有回答。「又不知道?」「是。」「那就先不知道。」所有人都看向皇帝。他自己也像不太習慣這句話從嘴裡出來。過了一會兒,一號問:「我能出去嗎?」
「去哪?」皇帝問。「看河。」「為什麼?」「聲室銅管很窄。」阿六小聲問我:「這算理由嗎?」「算。」「去哪條河?」一號又想了很久。「都行。」我拿起空頁。
「那先取個臨時名?」他看向窗外。長寧宮外正好有一條排水渠,遠處再過去才是御河。「阿河。」他說。皇帝皺眉:「這麼隨便?」阿河看著他:「名字一定要不隨便?」
皇帝沒答。我差點笑。一個剛從聲室出來的人,第一天就堵了皇帝一句。可能前途不錯。白芷卻沒笑。她把十九張活頁的舊編號重新抄在紙上。十九格。現在我們只真正見到了三個沈安和一個阿河。
另外十五格,仍然有人,或者曾經有人。其中有一格,白芷用筆點了兩下。「三號。」「怎麼了?」「學藥。」她看向先皇后那張舊頁。「第三劑。」我心裡一沉。
有人把皇帝拆成六件事。而十一年前,先皇后臨死前,也被拆過。下一條線,不在宮門。在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