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日清早,城中死了第一個不是被打死的人。
是個挑水的伙夫。前一夜還好好的,後半夜起了高熱,天亮時人就抽了過去。抬到傷兵營,楊胡翻開他的眼皮、看了舌苔,又問了同帳的人。
同帳的說,這兩日營里有七八個鬧肚子的,起先只當是吃了餿食。圍城半月,糧里摻了糠,誰的肚子都不大爽利,沒人往心裡去。
楊胡問了最後一句:那七八個,是不是都在北邊那口井上打水?
同帳的想了想,說是。
楊胡站起身,臉色變了。
「把這一帳的人,全隔出來。」
劉醫官愣住:「楊醫官佐,才死一個……」
「就是才死一個,才隔得住。」
「楊醫官佐……」
「全隔出來。誰也不許進出。」
到了午後,鬧肚子的從七八個,變成了三十一個。
到了黃昏,一百四十六個。
劉醫官的手抖得握不住筆:「這……這是什麼症候?」
「時疫。」
這兩個字一出,營里的郎中臉都白了。
劉醫官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生生把腳收了回來。他行醫半輩子,見過時疫,也見過時疫怎麼收場。那不是治,那是等。等它自己燒完,等活下來的人把死了的抬出去。
圍城十四日,糧還夠,藥能湊,人心還沒散。可這兩個字壓下來,比蠻子的拋石機狠得多。
「從哪兒來的?」王都尉趕到營里,第一句就問這個。
楊胡先沒有答。他領著王都尉走到北面城牆根下,抬手往牆外一指。
「三里外,蠻子堆了兩日死人。」
王都尉的臉色霎時變了。
「風從北面來。」楊胡道,「可屍首在三里外,隔著風,一時半會兒傳不了這麼快。真正快的,是水。」
他轉身就往城北去。
青石口有三口井。北井最大,供著東段和北段兩千多人。
楊胡到井邊的時候,蹲下去,看了很久。
那口井離北面城牆不到三十步。牆外,就是蠻子這十四日堆屍的方向。
「打一桶上來。」
水提上來,清的。聞著也沒什麼怪味。
楊胡沒有喝。他叫人取來一隻碗,舀了半碗,擱在日頭底下。
「看半個時辰。」
日頭正毒。那半碗水擱在青石板上,曬得碗沿發燙。
半個時辰後,碗底沉下一層極細的渾。
「這井,不能再用了。」
「不能用?」馬都尉幾乎跳起來,「兩千多人吃這一口井!封了它,東段北段喝什麼?」
「喝南井和西井。」
「那兩口井加起來,一日出的水不夠一半!」
「不夠就省。」楊胡站起身,「一人一日兩碗,燒開了喝。洗漱、涮鍋、擦身,一律用護城河的水,但絕不許入口。」
「弟兄們在城頭曬一整日,一日兩碗水?」王都尉沉聲道,「這仗還怎麼打?」
「渴不死人。」楊胡看著他,「這個疫,能死一半人。」
王都尉沒有再說話。
「一半。」楊胡把那半碗渾水端起來,舉到他眼前,「城裡眼下兩千一百個能站起來的。這一碗水要是不管,二十日之後,城頭上站著的,不到一千。蠻子連攻都不必攻。」
他把碗放下。
「封井,一日少兩碗水。不封井,一個月後這座城自己就空了。」
帳子裡沒有人說話了。
楊胡把那六條規矩,又變成了九條。
北井當日封死,井口用石板壓上,再堆土。
全城的水,一律燒開。城中所有的鍋,連酒坊的、豆腐坊的,全征了去架在城牆根,晝夜不停。
鬧肚子的、發熱的,統統遷到城南那一片空營,與人隔開。看護的人進出,必得在門口那盆滾水裡過一遍手。
死了的,不許埋在城裡,一律焚。
糞穢一日兩清,運到南牆外的溝里,撒石灰。
蒼蠅最要緊。城中所有敞著的水缸、粥桶,一律加蓋;營中空地上灑艾灰,帳子裡日日熏一遍。
輕的、重的分開住,一棚不許超過二十人。看護的、送飯的,各歸各的棚,不許串。
凡從南營出來的,衣裳一律進鍋煮,人在門口那盆水裡洗過手才許走。
……
這些規矩,沒有一條是軍令里有的。可青石口這十四日,已經沒有人再問「聞所未聞」四個字了。
第十五日,鬧肚子的三百零二個。
第十六日,四百一十七個。
第十七日,三百八十八個。
數字,頭一回往下走了。
楊胡在營口那面牆上,用炭條畫了一道又一道。一日一道,鬧肚子的多少人,畫多長。
頭三日,那些道一日長過一日,幾乎頂到牆頭。
第十七日那一道,短了一截。
第十八日又短了一截。
到第二十二日,那一道只剩了短短一截,像根火柴梗。
守城的兵每日換防經過,都要抬頭看那面牆一眼。看的人多了,就有人跟人講:那道短一分,咱們就多活一分。
第十九日,一百六十。
第二十二日,五十三。
那一日夜裡,王都尉在城頭找到楊胡。
「南營那邊,」他說,「今日抬出去六個。前日是十九個。」
「嗯。」
「楊醫官佐。」王都尉沉默了一會兒,「我在邊軍二十年,見過三回時疫。頭一回,一個營,死了七成。第二回,燒營。第三回……」
他沒有說下去。
楊胡也沒有問。
「這一回,」王都尉道,「我們死了三百一十七個。」
三百一十七。
比一場攻城還少。
「若是照從前的法子,」王都尉抬起頭,「該死多少?」
楊胡想了想。
「一半。」
一千多。
這座城裡現在還剩不到兩千能站起來的人。若照從前的法子,這一場疫過去,青石口就守不住了。蠻子甚至不必再攻,只要在城外等著。
風還是從北面吹過來。
可這一回,風裡帶來的東西,被那一口封死的井、那幾十口晝夜不停的鍋、那一片焚屍的火,一層一層地擋住了。
第二十三日,城外的蠻子終於又動了。
拋石機重新排開,號角響了一整日。
那一場攻城,一直打到日頭壓了城牆。
蠻子退下去的時候,城頭上站著的人,比他們預想的多了一千。
而在那一片傷兵棚里,蘇蘅正把一封剛從死屍身上搜來的東西,塞進楊胡手裡。
那是一塊蠻子隨身帶的皮囊,裡頭裝著一小把乾枯的草葉。
楊胡把那草葉倒在掌心,捻了捻,忽然抬起了頭。
「這不是他們的草。」他說,「這是治痢的。」
蘇蘅一怔:「你是說……」
「蠻子的營里,」楊胡緩緩道,「也在鬧。」
蘇蘅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三萬人圍在城外二十三日。」楊胡把那把乾草葉重新攏進皮囊里,指頭一點一點收緊,「他們的死人堆在三里外,他們的水,也是從那一片地里出來的。」
「他們沒有封井的人。」
蘇蘅慢慢地坐了下來。
圍城二十三日,她第一回聽見楊胡說起城外那三萬人,用的不是「打」這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