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第四十一日,蠻子拔了西面那一片營。
不是潰退,是有章法地撤。先拆帳篷,再驅牛馬,最後才是斷後的騎兵。可饒是這樣,撤下去的路上還是丟了不少東西:燒不透的糧車、拉不走的傷員、成堆成堆用完就扔的破布。西風一起,那股味道就順著城牆根往裡灌,熏得城頭上的兵直往袖子裡埋臉。
王都尉在城頭站了一整日。他左臂那道刀傷還沒長住,站久了就往下滲血,把新換的布浸出一片暗色。日頭偏西的時候他才下來,進帳第一句話是:「他們不是退,是散。」
楊胡問他何以見得。王都尉說,退兵要收攏隊形,斷後的和主力要挨著;可這一回,撤下去的幾撥人各走各的,有兩撥還在岔道口上爭過路,差點動起手來。
「軍心散了。」他說,「散到連自己人都信不過了。」
楊胡聽著,沒有接話。他想起那六十幾個放回去的俘虜。四十五日裡,青石口這邊只做了三件事:封井、燒水、把死人焚了。這三件事傳過去,比任何一支箭都扎得深。
第四十三日,城外只剩東南那一角還立著營帳。那一角原是蠻子中軍所在,帳篷最密,如今稀稀落落,只剩百十頂,連拒馬都拆了一半去燒火。
第四十五日清早,斥候第一次能出城了。
王都尉派了三十騎,分三路往外走。這三十騎是城裡最後能跑長路的馬,配的都是傷愈歸隊的老兵,一人兩匹,輪換著騎。楊胡本要跟去,被蘇蘅按住。她說城裡還剩九百多個傷兵,別的事有人做,這件事只有他做得了。他站在馬道口看著那三十騎出去,站了很久。
三路斥候里,頭兩路當日就回來了。西路帶回蠻子棄營的數目,北路帶回那片堆屍溝的深淺。
第三路是往南去的。他們出去了兩日一夜,第三日午後才回,回來時只剩七個人,馬都跑瘸了,一個個臉色白得像紙。
領隊的什長下了馬,兩條腿一軟,跪在了城門洞裡。
「在……在雪嶺。」他喘著,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楊醫官佐,你去看看吧。」
楊胡到的時候,那七個人正把馱回來的東西從馬背上卸下來。
不是人。是一面旗。
東西是用一塊油布裹著的,繩子解開的時候,裹在裡頭那樣東西已經硬成了一塊。
那面旗已經燒掉了大半,只剩靠著旗杆的一角,青底,上頭繡的字被血糊住了一半,隱約還認得出是個「青」字。旗杆斷成了兩截,斷口是新的,還帶著木刺。
「出城那一隊的旗。」什長說,「旗面上那個字,是青石口的青。這樣的旗,全城只發了三面,一面在城樓上,一面在中軍帳,還有一面,跟著他們出去了。」
那面旗出城那夜是卷著的。三十來騎銜枚裹蹄,連火把都沒敢點,旗自然也不能張。它一路卷在旗杆上,走了一百二十里,一直到坳里那一場,才被人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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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兵營外圍了一圈人,誰也沒有說話。
楊胡蹲下去,把那面旗展開。旗面上有三處破口,兩處是刀砍的,一處是箭穿的。他用手指沿著那道箭孔摸了一圈,孔沿的布絲往裡翻,是從外面射進去的。
「在什麼地方?」
那七個人里,有兩個已經站不住了,靠著城牆滑坐下去。柳樹根底下的水囊傳了一圈,誰也沒顧上喝。
「雪嶺往北,一處叫作三岔坳的地方。」什長道,「那兒有一片亂石崗,四面高,中間低。我們在坳里找到了十七具,都是咱們的人。旗壓在最底下,上頭壓著兩具,一具是伙長,一具……我不認得。」
「十七具?」楊胡問,「出城的是三十四個。」
「坳里只有十七具。」什長道,「餘下的,沒找著。地上有拖行的印子,往東北去,可雪嶺那邊前幾日落過雨,印子斷在半道上。」
「可有活的?」
什長搖頭,隨即又停住。
「坳口外頭三十步,有一處石縫。石縫裡有火燒過的痕跡,是新燒的,灰底下還有點溫。」
「新燒的?」楊胡的聲音陡然一變,「多新?」
「至多兩日。」
滿院子的人,誰也沒有出聲。
從這裡到三岔坳,一百二十里。那一隊出城已是四十五日前的事。若他們真在坳里全軍覆沒,那堆火的灰,不該到今日還帶著溫。
「還有旁的嗎?」楊胡問。
什長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雙手遞過來。
那是半截布條,青灰色的粗布,一頭是撕開的,另一頭打了個死結。布條上沾著黑褐色的血,血已經干透,硬得像片樹皮。
楊胡接過來的那一瞬,手指僵住了。
這塊布他認得。
出城的前一夜,她蹲在燈下理那隻藥囊,理到一半,伸手在自己號坎的下擺上撕了一條下來,把散著的幾味藥裹緊了塞進懷裡。那件號坎洗得發白,撕開的地方露出里子,是青灰的。當時她一面撕,一面在說黑水堡那條道的走法。他記得那條布撕下來的聲音。
「這布條在哪兒撿的?」
「就在那處石縫口上。」什長道,「系在一棵矮松的枝子上,打了個結,風吹不掉。」
系在枝子上。打了死結。
那不是掉下去的,是有人掛上去的。
掛布條的人得先撕下這條布,得爬到那處石縫口,得把它結在風吹不掉的地方。這三件事,都得在能動的時候才做得成。
楊胡站起來,攥著那半截布條,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營外圍著的人都看著他。劉醫官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出聲。他跟著楊胡兩個月,見過這個人在血水裡跪一整夜,見過他給人鋸腿時手都不抖,從沒見過他這樣站著不動。
蘇蘅先前一直站在人後。這會兒她走上來,從他手裡把那面殘旗接了過去,一寸一寸地卷好。
許久,他轉過身。
「蘇蘅。」
「在。」
「城裡還能騎馬的,有多少?」
蘇蘅怔了一下,隨即報了個數:「能上馬的三百來個。可要說跑得動一百二十里、跑到了還能提刀的,不到八十。」
「藥呢。」
「照這個用法,撐得住十二日。」
楊胡把那半截布條一圈一圈纏上手腕,纏緊了,塞進袖子裡。
「去請王都尉。」他說,「我要出城。」
蘇蘅抱著那面卷好的旗,沒有動。
「他們死了十七個,」她說,「剩下十七個不知去向。三岔坳一百二十里,蠻子剛退,路上還有潰兵。你帶的人多了,城裡守不住;帶的人少了,出去也是填。」
「我知道。」
「那你還去。」
楊胡看了她一眼。
「那條布,是打了死結系在樹上的。」他說,「系的人知道會有人來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