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營立起來的第二十二日,頭一批人歸隊了。
不是十個八個,是六十四個。
那一日辰時,六十四個人在新營前頭列了隊。有拄拐的,有胳膊還吊著的,有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們是自己走過來的,沒有人抬。
龐校尉是來點人的。他站在隊前,從頭挨著往下看。看到第三十來個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那是個斷了兩根肋骨的兵,八月里抬進傷病營的,抬進去的時候龐校尉見過一面,當時以為是要抬出去的。
「你叫什麼?」
「回校尉,姓吳,行六。」
「幾時抬進去的?」
「八月十一。」
龐校尉沒有再問。他在這隊人前頭站了很久,才回過頭,衝著後面跟來的兩個百夫長說了一句:「記名,編回原隊。」
崔霆是在午後拿著冊子來找楊胡的。
「二十二日,歸隊六十四個。」他把冊子放在案上,聲音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將軍,末將在前營五年,傷兵營從沒有一個月歸隊超過二十個的。」
「餘下的呢?」
「餘下的……」崔霆翻了一頁,「重的還剩三百一十一個,裡頭有一百四十來個,照軍醫的說法,年內能站起來。」
「壞疽那十九個?」
「鋸了十七個,兩個沒扛住。」崔霆頓了頓,「那十七個里,有十一個已經能坐起來吃飯了。」
楊胡把冊子接過來,一頁一頁翻到底。
看完之後,他在案上攤開一張紙,寫了幾行字。
「把這個貼到新營門口。」
崔霆接過去,先是沒看懂。那紙上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也沒有印。
崔霆低頭看那張紙。
紙上沒有軍令的格式,只有幾個數:入營五百七十三,二十二日內歸隊六十四,死十一,餘四百九十八。底下另起一行寫著:本月起,逢初一、十五各貼一次。
「這……這也要貼出來?」崔霆吃了一驚,「死了十一個,也貼?」
「也貼。」
「將軍,軍中從沒有把死了多少人貼在營門口的先例。這叫弟兄們看了,心裡……」
「他們心裡早就有數了。」楊胡道,「一頂帳子裡躺十幾個,誰抬出去了,誰沒回來,他們比誰都清楚。貼出來,不是叫他們知道死了多少,是叫他們知道有人在數。」
崔霆拿著那張紙,站了半晌,轉身走了。
那張紙貼出去的第三日,前營里就變了些味道。
先是伙房,主動把燒水的鍋從兩口加到了五口。跟著是輜重隊,不知從哪兒翻出來一批陳年的舊布,洗乾淨送到了新營。再往後,連操練營那邊都有人拎著自家的水囊,繞遠路到新營門口那口新井打水喝。
龐校尉的一營,主動報了三十個人來學包紮。
「將軍的軍醫隊只有一百二十個。」龐校尉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五百多個傷病,一個人管四五個,忙不過來。末將營里挑了三十個手腳利索的,跟著學一學,往後打起來,各營自己能先頂一陣。」
楊胡應了。
這三十個人是龐校尉自己挑的,也是他自己開的口。二十二日前在坡上,這個人還問他,把傷兵撈起來值不值當。
第二日,他把軍醫隊分了三組,輪流帶這三十個人。第一課教的不是包紮,是洗手。
北道的藥,是在第二十七日到的。
比往常晚了六日。
崔霆親自帶人開的箱。開到第三箱,他的手忽然停下,抓起一把藥末,在指頭上捻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一箱一箱地開。十二箱全開完,他站在庫房中間,臉色難看得嚇人。
「將軍。」
楊胡到的時候,崔霆正把十二箱藥各取一撮,攤在案上一字排開。
十二撮藥,顏色一樣,成色一樣。
好藥。
一點土也沒有摻。
庫房裡一時無聲,只有門外的風在拍著門板。崔霆開口的時候,聲音是乾的。
「將軍,這是……」
「這是他知道了。」
楊胡伸手在那一排藥末上抹過去,指腹上留下一層細膩的粉。他把指頭抬到鼻前嗅了一下,又對著光把粉末捻散。
真的是好藥。比青石口發下來的還好一些。
「五個月一路摻到六成,一夜之間全換了好的。」楊胡道,「他不但知道有人在數,還知道數的是誰、從哪一日開始數的。」
崔霆的額頭上,慢慢滲出汗來。
「將軍,那末將帶來那四樣冊子的事……」
「他不必知道是你。」楊胡道,「他只要知道前營換了個將軍,而這個將軍把十七包藥擺在案上一包一包地看,就夠了。」
「那眼下怎麼辦?」
「怎麼辦也來不及了。」楊胡把指上那層粉在袍角蹭淨,「他把藥換成好的,等於把前五個月那筆帳也一併抹了。往後我再拿出那十七包來,他有一百句話可說:藥是好的,你自己看,是不是你手底下的軍醫偷了?」
崔霆的臉色更白了。
「那這五個月,那些用了摻土的藥、爛了傷口死掉的人。」
「查不了了。」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他在庫房裡站了一會兒,又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那十二箱藥。
「但這十二箱是好的。」他說,「這就夠了。」
崔霆一愣:「夠什麼?」
「夠五百個人用三個月。」楊胡道,「三個月里,能站起來的都能站起來。至於帳。帳我記著,不急。」
第二十九日,兵部的行文到了。
比那批藥晚了兩日,走的卻是同一條北道。
行文上只有一件事:入冬前,塞外前營須出兵一次,清剿黑石樑以北八十里內的蠻族游騎,以懾其秋掠之心。限一月內報捷。
崔霆看完那道行文,抬起頭。
「將軍,前營這五年,從沒在入冬前出過兵。」
「為何?」
「入冬前草枯,馬瘦,人也熬不住。」崔霆道,「更要緊的是,蠻子這時候的游騎最散,今日在這兒,明日跑三十里。你追得著的都是小股,追不著的才是大隊。這一趟出去,八成是空跑,可折損一定有。」
他把行文放回案上,壓低了聲音。
「將軍剛立起來的這一營傷病,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這一趟出去,抬回來的怕又是一兩百個。」
楊胡把那道行文拿起來,看了兩遍。
紙是兵部的紙,印是兵部的印,措辭也挑不出錯。
他把行文放回案上,忽然極短地笑了一聲。
「崔參將。」
「末將在。」
「你說,這道行文,和那十二箱好藥,是不是一個人的意思?」
崔霆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帳外,新營那邊隱約傳來打水的聲音。那口井是傷病營的人自己掘的,出水那一日,坡上一片歡呼。眼下天已經冷了,井台邊結了一層薄冰,可打水的人還是不斷。
楊胡把那道行文折起來,收進袖中。
「回文照發,就寫四個字:謹遵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