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兵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
議事定下來的那一日,中軍帳里爭的是老一套:出多少人,走哪一路,分幾股。三個校尉各執一詞,從辰時爭到午後。
楊胡聽了一上午,只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出兵兩千,一個傷病營的人也不帶。第二件,走黑石樑東麓那條舊道,不走正北。第三件,也是他說得最慢的一件。
「折損上限,一百二十個。」
帳子裡靜了。
龐校尉先反應過來:「將軍是說……死傷到一百二十個,就回來?」
「不是死傷。」楊胡道,「是抬不動、走不了、必須留下的。到一百二十個,無論追到哪兒,掉頭。」
「那要是眼看就能咬住一股呢?」
「也掉頭。」
那校尉的嘴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問。
馬廄那邊的一個校尉忍不住了:「將軍,兵部的行文寫著限一月報捷。這般打法,一個人頭也砍不著。到時候報上去,兵部問起來……」
「兵部問起來,我答。」
他說這句的時候沒有抬頭,手裡還在翻那本戰損冊。行文上限一月報捷,這五個字他昨夜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心裡那筆帳就清楚一分:報得出捷,是拿弟兄的命換的;報不出捷,是拿自己這頂烏紗換的。
那校尉不說話了。
崔霆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說。他昨夜跟楊胡對過一遍這道行文,知道這個人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趟的分量。
散帳之後,真正的準備才開始。
楊胡要的第一樣東西,是馬料。
「草枯了。」他對著崔霆和馬廄的管事說,「黑石樑往北八十里,十月里草只剩根。馬吃不飽,跑不動,跑不動就掉膘,掉膘就得病。往年出兵,馬是怎麼折的?」
馬廄管事愣了一下:「回將軍,多半是跑瘦了、臥下去起不來。軍中叫作倒膘。」
「帶豆。」楊胡道,「兩千人,配馬一千二。每匹馬每日豆二升,帶足十二日。豆比草輕,一匹馱馬能馱四百斤。」
「那得三十匹馱馬專馱豆料。」
「馱。」
「將軍,那箭和乾糧就得少帶。」
「少帶。」
馬廄管事張了張嘴。三十匹馱馬專馱豆子,這在前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往年出兵,馱馬馱的是箭、是乾糧、是傷藥,誰會拿三十匹馬去馱馬吃的。
第二樣,是腳。
他叫人把兩千個人的鞋全查了一遍。查下來,三成的鞋底已經磨薄,一成半是破的。
「十月的塞外,白日化,夜裡凍。」楊胡在中軍帳里對著三個校尉說,「腳一濕,夜裡就凍。凍上一夜,第二日走不了路。走不了路的人,就得抬。抬一個人要兩個人,三個人就不能打仗了。」
他把兩千雙鞋分了三等。破的換,薄的補,還能穿的一律加一層乾草。換鞋的一百八十雙是從庫里翻出來的舊靴,補鞋的活派給了伙房和輜重隊,三日之內補完。
「乾草?」
「鞋裡絮一層乾草,隔潮。」楊胡道,「每日宿營先烤鞋、烤腳布,烤乾了才許睡。這一條我要寫進軍令。」
第三樣,是水。
「出塞之後,沿途的水只有三處。」他把地圖攤開,指了三點,「這三處我不許人直接喝。」
「將軍,行軍帶的水囊只夠三日。」
「那就三日一停。」楊胡道,「寧可慢半日,也不許喝生的。」
「煮。」楊胡道,「每一隊配一口鍋。宿營先燒水,燒滾了灌進水囊,第二日喝。燒不開的時候寧可少喝。」
「少喝也是要渴的。」
「渴一日,第二日還能走。」楊胡道,「喝了生水鬧起肚子,第二日就得躺著。這兩樣,你自己選。」
龐校尉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將軍,末將有一問。」
「講。」
「這三樣都是好的。」龐校尉說得很慢,「可這三樣都要人手、要馱馬、要工夫。出兵講的是快,講的是襲。咱們帶著三十匹馱豆的馬、兩千口烤鞋的火、幾十口燒水的鍋,還怎麼襲?」
這話說得極實,帳子裡幾個人都點頭。
楊胡先沒有答話。
他在案上鋪開一張紙,寫下三行字。
第一行:往年入冬前出兵,出兵三次,斬獲一百七十,折損四百三十一。
第二行:折損里,戰歿一百零六,凍傷致殘一百一十四,倒膘掉隊三十七,病亡與傷重不治一百七十四。
第三行:折損中非戰歿者,占七成三。
他把紙推過去。
「這三個數,是我從前營五年的戰損冊里抄出來的。」
龐校尉低頭去看那張紙。他看得極慢,從第一行看到第三行,又從第三行倒回去看第二行。
「龐校尉方才問怎麼襲。」楊胡道,「我這一趟不打算襲。蠻子的游騎一日跑三十里,咱們襲不著。既然襲不著,這一趟出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該帶回來的人,全帶回來。」
「那報捷……」
「這一趟報不了捷。」
這四個字出口,滿帳的人都僵住了。
「將軍。」崔霆終於開口,「若報不了捷,兵部那邊……」
「兵部那邊,我照實報。」楊胡道,「出兵兩千,行程幾日,遇敵幾股,斬獲幾人,折損幾人,一樣不瞞。」
馬廄那邊的校尉忍不住了:「將軍,這樣的戰報報上去,是要擔干係的!」
「擔。」
他說完這一個字,把案上那張寫著三行數的紙折了兩折,收進袖裡。
帳子裡沒有人再說話。龐校尉站起身,拱了拱手,第一個出去了。
出兵前一夜,楊胡把軍令寫完,一共九條。
前六條是行軍的常例,第七、第八、第九條是新的:宿營先烤鞋,宿營先燒水,宿營先點傷病。
崔霆看完那九條,問了一句:將軍把這三條放在末尾,是怕諸將不服麼。
楊胡說不是。放在末尾,是因為每晚宿營,最後一件事才最容易忘。
十月初八清早,兩千人出了轅門。
隊伍最前是龐校尉的一營,中間是輜重,三十匹馱馬馱著豆料走在正中。每一隊後頭都吊著一口鍋,鍋底磕在鞍上,一路噹噹地響。
蘇蘅騎在楊胡身側,一路沒有說話。走到轅門外三里,她才開口。
「你這一趟,是明知交不出東西還去。」
「行文上寫著,我不能不去。」
「那你要怎麼做?」
楊胡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兩千人的隊伍,在灰白的晨色里拉成一條長線,一直拖到轅門底下。
「先把人帶出去。」他說,「再想法子帶回來。」
蘇蘅沒有再問。她跟著這個人從青石口走到黑石樑,已經聽懂了他這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他不是沒有法子,是法子還沒到能說出口的時候。
秦英沒有跟來。她的腿還得再養一個月,楊胡把她安置在新營最裡頭那頂帳子,與坳中生還的那三人同住。
臨走前一夜,她只交代了一句話。
那句話楊胡在馬上想了一路。
她說:出塞的仗,贏在回程,不在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