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法醫來說,辦案的繁瑣程度是遠遠高於破案的。
就像是青石山水庫白骨案,那麼多份血樣還需要檢驗,並不是徐家父子錄完口供並且認罪,這案子就已經結束了。
到了現在的階段,還有數不清的檢材需要試驗比對,以及之後的文書工作。
彼時國內的法醫還未細分,得同時身兼司法與公安的職位。
一直忙到了第二天中午,日頭高曬,田春秋才騎著挎子載著汪正從解剖室回了縣局。
汪正看向大院,田春秋下了車直接朝穆正風走去。
不遠處,彭彰和崔小虎面色嚴峻地押解著徐金斗和徐貴本父子二人上了看守所的警車。
兩父子看著對方的眼神,也充滿了怨恨,像是仇人般拉開了距離。
老實說,案子辦到現在,汪正這是第一次見到徐家父子倆。兩人皮膚黝黑,長相老實,特別是徐金斗脖頸乾枯布滿褶皺,手背皮包骨頭,就是非常憨厚的老農民長相。著實與殺人犯什麼的聯繫不到一起去......
「......徐金斗也認罪了,他也承認了是他把沈蘭青摁在水裡淹死的。不過,他不承認只有他天天強迫沈家姐妹。」田春秋重新回到汪正身邊,跟他講了一下剛剛的審訊結果。
汪正嘆了一口氣:「這姐妹倆本該在最美好的年華里,肆無忌憚地享受著人生。
徐家父子固然可惡,但她們那個爹更為畜生,親生女兒也能忍心賣掉。
如果沒有這樣的爹,或許就不會發生這一切。
還有那個協查隊的,簡直就是我們人民的蛀蟲!」
田春秋驚奇地打量了一眼汪正:「嘿,小汪,我發現一個問題。怎麼你老能說出這種與你這種人生階段不符的話呢?說話老氣橫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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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正尷尬地摸了摸頭,又多問了一句:「這孫文軍是什麼情況?為什麼看到了不出手幫忙呢?」
「徐金斗那邊的解釋是,這個孫文軍就是干人牙子的,原本他就是想從孫文軍這買個姑娘回家的。」
田春秋頓了一下,又道,
「孫滿倉那邊也重新問了一遍,他說那天自己應該是不在家,具體幹嘛去了也忘了。
他說他兒子原先就在城裡的碼頭當臨時工,看情況孫滿倉確實是不知道自己兒子犯的事。
孫文軍涉嫌人口拐賣,不過他已經死了五年,屍首都找不到,案子就更不好查了。」
汪正點了點頭又問:「那沈蘭心姐妹的爹呢?應該也會被處理吧?」
「這些事你就別操心了,老穆那邊已經上報給中壩縣了。」
田春秋打了個哈欠道,
「徐家父子已經認罪了,這案子到這算是板上釘釘了。怎麼樣,第一次參與並偵破案子,現在什麼感覺?」
「說不上來。想到孫文軍拐賣的那些婦女有可能會和沈家姐妹落得一樣的下場,心裡就堵堵的。」
田春秋抿了抿嘴,著實有些看不透自己這徒弟,不由苦笑了一番:
「哎喲,你說說你十八九歲的年齡,破了案不感覺到高興,反而比我這五十多歲的大爺心事還重。
行了,你先下班回家休息吧,剩下的我去和老穆對接一下。
明天你上班就別來縣局了,直接到縣檢察院來,一起匯報剛剛的實驗結果。」
「行,師父。」
汪正也不客氣,朝著自行車棚就走。
此時的穆正風也與看守所的民警對接好了,轉身就看見汪正推著那三手飛鴿準備回家。
「小汪,你等會的!」
汪正腳步頓住,問道:「穆股長,怎麼了?」
穆正風拍著汪正的肩膀,眉眼一笑道:
「小汪,這幾天真的是麻煩你了,陳年的白骨復原容貌,徐家老宅發現的地窖,不容易,真不容易,如果我是你的話,說不定做的還沒你好呢。
果然是衛校畢業的知識分子,有本事,有文化,這案子破的乾淨漂亮,股里的人也都看在眼裡的。」
「謝謝,穆股長。」
看著穆正風又要畫餅,汪正內心興致缺缺,表面如沐春風。
「剛剛你師父也跟我說了關於你轉幹的事情。
如果你是偵察員,這事就好辦了,我直接給你批條子就行了。
但你是法醫,除了在我們縣局,還在縣檢察院掛職,所以關於你轉幹的事不是我們縣局單獨能做決定的。」
汪正想到剛剛老田讓自己明天好好準備一下,想來也是想藉此機會和檢察院那邊溝通一下。
「我當時在辦公室里放的話,股里全都聽見了,我要是不能滿足你的願望,我也是丟面子的嘛......」穆正風拖著長長的尾音,明顯有提點的成分。
汪正也自然接話道:「沒關係的穆股長,都是為人民服務,當臨時工也沒什麼不好的。」
「話不能這麼說,我也不能寒了你的心嘛。」
穆正風一邊說著,一邊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和一個紙條,
「這信封呢,是縣局商量的補償給你的嘉獎,裡面有三十塊錢和三市斤全國糧票。然後這個紙條呢,你應該知道縣局倉庫的路吧?」
汪正倒吸一口涼氣,三十塊錢已經快趕得上自己一個月的工資了,特別是這三市斤全國糧票更是硬通貨,這個年代想要買點好東西都得要票。
比如,你想買自行車,就得有自行車票,但這一張票普通職工排隊申請一年也不見得有一張。
而這全國糧票,算上先前老媽給的,小汪現在一共有四市斤的糧票,足以在黑市上換取任何想要的票,甚至是電視機票都可以!
這全縣三十多萬人口,攏共還沒十台電視機。
就是整個造船廠,也就廠長家裡有一台。
北林縣經濟尚可,三線廠待遇極好,廠金字塔尖的那些人工資攢了這麼多年也夠買得起一台電視機了。
為什麼沒有買?
還不就是困在這票上面了?
看著汪正這難掩激動的表情,穆正風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果汪正拆開信封就能看見,這獎金和糧票啊,都起毛邊有些年頭了,這可都是穆正風這幾年攢下來的私房錢,每一張上面都飄有他那淡淡的腳臭!
他確實愛畫大餅,但誰說這大餅就不會實現呢?
「檢察院那邊有你師父打招呼,轉干不是什麼大問題。我看著你這車也有些年頭了,你拿著這張憑條,去縣局倉庫,你看著挑,選一輛新的,就當提前預支了。」
...
...
汪正騎上嶄新的永久牌PA-13二八大槓,往家趕,心裡別提多風光。
造船廠大門口,一幫工人正往食堂涌,趕著吃午飯。
「喲,小汪,換新車啦?」門衛拉開大門,目光一下就被這輛嶄新的自行車勾住了。
汪正禮貌地笑了笑:「嗯,單位給的,我轉干局裡發的。」
「好傢夥,這錳鋼加重款可貴得很!還是公安民警待遇好,我在保衛科干四五年,就配了輛破飛鴿。」幹事嘖嘖感嘆。來往路過的工人也都停下腳步,圍著這輛新車來回打量。
旁人私下都羨慕汪家日子紅火,汪正他爸汪建軍轉業回來就是副科級,他媽李麗英又是車間年年評的生產骨幹,汪正自己初中讀完考上中專,一家子樣樣拿得出手。
可那陣子正好趕上大批知青回城,再加上第二波生育高峰,城裡工作崗位緊俏得很,家家戶戶都托門路、找熟人,就為給孩子謀個穩定差事。
汪正乾的是法醫,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背後不少人嚼舌根,說這行當不吉利,好好一個年輕人算是毀了。
李麗英沒少因為這些話和那些嘴碎的老娘們爭得面紅耳赤。
這會兒大夥再一比,自家孩子不是在家蹲待業,就是進集體小廠子打零工,哪比得上汪正?
人家在正經公安局體制內,工作體面又風光。
汪正腰杆挺得筆直,有出息了不風風光光回家,不給爹媽長長臉面,那這份工作、這份功勞不就白掙了?
他沒多跟街坊叔叔阿姨嘮嗑,一心想著趕緊回家吃飯,把單位獎勵、破格轉幹的好事好好跟爸媽說說。
一到家,李麗英聽完樂得合不攏嘴:「剛上班就破案,還破格轉了幹部,真給家裡長臉!」轉頭就催汪建軍把鎖柜子里藏的白酒拿出來開了。
這時門外路過幾個工友大媽,她立馬搭話:「你們曉得現在這種錳鋼二八大槓要多少錢不?」
一個大媽滿眼羨慕接話:「那可不便宜!我家還打算存錢買輛普通二八大槓,一輛飛鴿都要一百五十塊上下,這種加重錳鋼款我想都不敢想,最少得三四百!」
「英姐,你們家怎麼突然換這麼好的車?難不成發大財啦?」
「哪有發財的運氣,是我兒子爭氣,在局裡破了大案,直接破格轉幹部,這車是單位發的獎勵,另外還拿了獎金!」
旁邊大媽連連感慨:「你們兩口子以後有福享咯,還是小汪懂事能幹,哪像我家臭小子,天天盼著我退休,好頂替我的崗位。」
另一個也跟著嘆氣:「可不是嘛,別人家孩子怎麼都這麼出息,我家那個在集體合作社幹活,連個正式編制都撈不著。」
李麗英嘴上謙虛:「也就一般般,各家有各家的好日子。你們看這車,二十八寸錳鋼加重、寬輪轂,鏤空車架,整車五個注油孔,正宗五星永久名牌!」
說著她故意叮鈴叮鈴撥響車鈴,樓上樓下不少工人聽見動靜,都探出頭張望,整個家屬院一下子熱鬧起來。
在那個年頭,二八大槓屬於實打實的大件奢侈品,尤其還是永久這種名牌。
造船廠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攢好幾年工資,都捨不得下手買一輛。
李麗英看著院子裡眾人又羨慕又眼紅的模樣,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住在另一棟的丁大旭和他婆娘何巧看著這幅場景,心裡憋悶得難受。
「丁大旭,你瞧瞧人家老汪,都有本事把兒子送到縣局當警察,你就看著我們兒子在家躺著?」何巧看著李麗英那得意勁就牙酸。
丁大旭面露不悅道:「當初我就說了,讓兒子好好學習考個中專,你說他初中都沒畢業,我怎麼好意思打招呼往縣局送?我好意思送,人家都不收。」
「我怎麼就嫁了你個沒本事的男人,我跟你說,年底你要再爭不過老汪沒當上科長,我們就離婚,我正好帶著兒子改嫁!」
丁大旭白了自家婆娘一眼,你都四十多歲的黃臉婆了,離了婚離了自己,還真以為能過上啥好日子?
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這西南省的男人就沒幾個不是怕老婆的耙耳朵。
你要敢多說一句,這家都得給你掀了。
...
...
汪正吃過午飯後,昨天熬了夜,此時疲倦感襲來讓他倒頭就睡。
閉上眼時,那股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
依舊是年老的自己,場景卻又一次不同。
這一次,他站在一面風紀鏡前。
鏡中的自己穿著一身周正的制服,白色襯衫領口挺括,肩章上一顆星襯著一枚麥穗,端正而莊重。
小汪正端詳著鏡中人,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中年人走上前來,面容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水霧:
「汪廳,聽說您有一招叫三歲畫老,辛苦您退休了還過來幫忙。這是受害者小時候的照片,總隊幾個人都畫不出來,只能麻煩您幫我們還原了。」
老汪正接過那張泛黃的舊照。
照片上是一個幼小的女孩,扎著羊角辮,對著鏡頭笑得天真爛漫。
他點了點頭,走到桌前坐下,鋪開素描紙,拿起鉛筆。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時光仿佛在他指尖倒流。
他眯起眼睛,手指微微比劃著名骨相的走向。
顴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眉弓的起伏,鼻樑的轉折。
一筆,又一筆。
紙上漸漸浮現出一張成年女性的面孔。
眉眼之間依稀可見當年那個小女孩的影子,卻被歲月雕刻出了稜角和溫柔。
他畫得很慢,像是在從時間的河流里一點點打撈一個人丟失的模樣。
中年人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著,沒有說話。
窗外似乎有風吹進來,桌上的紙張輕輕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