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點。
北林縣公安局。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吱吱的聲響，倔強地發著光照亮這間不大的審訊室內。
徐貴本坐在老虎椅里，雙手手腕被銬在桌上，低垂著腦袋，焦躁地扣著手上的死皮。
穆正風和崔小虎推門而進，「啪」的一聲，將一摞照片拍在桌面上
徐貴本循聲望去，他因為打架鬥毆蹲過看守所，也清楚這些穿制服的人的審訊手段。
今天下午的審訊還算客氣，讓他很是奇怪，這半夜又突審，准沒好事。
這燈照得不夠亮堂，只能看清兩個面目模糊的大蓋帽坐在自己對面，這個場面實在驚悚，扣死皮的手下得更重了些。
穆正風最先開口道：「姓名？」
「徐......徐貴本......」
「年齡？」
「三十歲，49年7月11日生的。」
穆正風冷笑一聲道：「呵，有過前科的就是不一樣啊，審訊的流程早就爛熟於心了吧？」
徐貴本搖了搖頭：「沒......沒有......我現在是良民。」
「良民？我怎麼瞧著不像啊。」穆正風揶揄道，「良民會強娶民女？」
聽見這話，徐貴本打了個哆嗦，連忙道：「不是，警察同志，我沒有強娶民女，徐小紅是個傻子......我家收留她不就......」
「說啊？照你這意思，你還是做好人好事唄？做好人好事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
「沒......沒有不好意思說......」
「那我問問你，你知道徐小紅是哪人嗎？家裡有哪些人嗎？」
「......她就是個傻子，流落到我們村子的。家裡在哪裡，有什麼人我哪裡知道啊。」徐貴本額頭冒出汗水，小心翼翼地回道。
穆正風抽出一張照片走了過去，唰的一下拍在徐貴本的面前。
這張照片，正是汪正顱骨復原的泥塑照。
「那你看看這是什麼？」穆正風厲聲問道，「像不像你媳婦徐小紅？」
徐貴本點了點頭：「像......可這是幹嘛？」
「你也說像是吧？」穆正風笑了笑，敲了敲照片，「徐貴本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認不認識徐小紅的家人？」
「我，我真不認識，她就是流落到我們村子的傻子。」
「你還在這給我裝！」
穆正風逼視著徐貴本，語氣嚴厲道，
「你知道這個泥像是什麼嗎？
這是我們專門拿著水庫打撈起的那具白骨頭顱，到了省城找了專家，復原出的生前人像。
和徐小紅長得這麼像，又剛好淹死在了你們青石山水庫里，你說他們倆不是家人，誰是家人？
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吧？」
聞言，徐貴本的眼睛瞬間睜大，不可置信地瞪著照片：「不是，我真的不知道。可能真是徐小紅姐妹，只不過來村子前恰巧淹死在水庫里了。」
「那我又問你，上這青石山就兩條路，一條是你們村的，另一條是紅花村的，你應該知道吧？紅花村的一個村民，可真真實實見過徐小紅姐妹上山，上山前，這兩姐妹智力都是正常的。怎麼再一出現你們村，一個死了，一個傻了？」
話說到這裡，徐貴本的汗水已經浸濕了整個背部，手上的倒刺也被撕得血刺呼啦的。
穆正風又對崔小虎招了招手，示意把其他照片都拿過來，擺在了徐貴本的面前。
「你好好看看，認一認這是哪？這是不是你家老宅子的地窖？」穆正風一拍桌子吼道。
「是，是，是......」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個叫魯米諾，瞧你這反應應該是不知道有什麼用。我和你講講，這東西可以把你擦拭乾淨的血跡重新顯現出來。
也就是你看到的照片這一片泛光的痕跡，這些都是血跡！
人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人血才會飈得你家地窖滿屋都是？
瞧瞧，這噴濺在牆上的，天花板上的，這麼一大片，是不是你拿刀在地窖里砍人留下的？
死了沒？
你蹲過看守所，應該知道什麼是指紋吧？
你瞧瞧這掛鉤上的血指紋是你的嗎？還是你爸的？
要不要我們等下比對一下，看看這是不是你們父子倆，想要把人囚禁栓起留下的？
你們會害怕嗎？
在自家的地窖里幹這些喪心病狂的事情，你們會害怕嗎？」
此時，徐貴本身上已經汗如雨下，手指一直焦躁不安地掐著自己的虎口，想要保持冷靜。
穆正風絲毫不給他停歇的機會，繼續逼吼道：「徐貴本，我告訴你，就你家地窖發現的這些血跡，即使你在這閉口不談，也足夠定你和你爸非法囚禁加故意傷害的罪名，你再想想看，你有前科，那就得重判！你蹲過看守所，應該見過死刑犯吧？沒見過不要緊，等會自己照照鏡子就能看見了。」
1979年我國正式頒布了第一版的《刑法》，所有的懲罰條例都要比後世要嚴格許多。
徐貴本激動地想要站起來，可他身子被老虎凳死死銬著不能動彈，大喊道：「我沒有！關著她們姐妹倆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我也沒有動手殺人！」
「怎麼？為了活命，還想把這些事栽贓給你爸嗎？」
「不，我沒有栽贓！我說的是真的，74年一月我也不記得具體哪一天了，是我爸抓著這兩姐妹回的家！」
「具體說說，怎麼回事？」
看著穆正風回到審訊桌後落座，徐貴本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激將法給激了，把罪名全給招了。
可事到如此，他想活著。
「我坦白，那天是這樣的，沈蘭心和沈蘭青上了山迷了路，被我爸撞見了。」
「沈蘭心和沈蘭青是誰？」
「沈蘭心就是徐小紅，沈蘭青就是水庫里淹死的那個......」
「繼續說。」
「因為我斷了腿，娶不到媳婦，我爸因為這事還準備找人牙子買個女的，結果遇上迷路的這姐妹倆，說是從江川逃婚出來的。我爸就想著，這不正好嘛，就找了個藉口把她們請了回來給她們做飯吃。」
穆正風皺眉打斷道：「逃婚？可我聽人說她是要嫁到中壩縣的？」
「肯定是你們打聽差了，沈蘭心和沈蘭青就是中壩縣人，她們是被她爸給賣給了一個人牙子，轉手又被賣去江川市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趁亂逃出來咯。
這都是吃飯的時候她們親口和我們說的，還求我們能不能把她們送回中壩。
我還說你們怎麼不去找警察什麼的，她們說不敢，說那老頭是管民眾協查隊的，怕找到警察後，那老頭打聽到消息又把她們倆抓回去。
我和我爸當時聽到這個的時候，就動了歪腦筋
想著說她們不敢報警，那老頭肯定也不敢報警，更別說她們兩家人會管了。
我爸就說讓她們留下來給我做媳婦，沈蘭心不願意，拉著自己妹妹想要走，我爸就拿著個鐵鍬就喊我一起把她們給留下。
我當時也是......好久沒碰過女人了，實在是沒忍住，想著生米煮成熟飯，她不願意也得願意了。
之後就......
等沈蘭心醒來以後知道自己失身了，就哭得撕心裂肺，指著我說，說我是流氓是強J犯，說要找警察把我抓起來。
我有前科，我知道強迫婦女會被槍斃。
我害怕，就又拿榔頭給她腦袋砸了一下，把她又砸暈了後，我就出了房間找我爸。
看到我爸才知道，他也把沈蘭青給欺負了......
我爸為了讓她們倆聽話點，就想了個轍把她們姐妹倆鎖在地窖里，看什麼時候能把她們姐妹倆關老實了再放出來......
我說真的，警察同志，我真不是栽贓我爸，你看我這腿也看到了，因為打架落了個殘疾，這每天地窖里爬上爬下的根本不方便。
所以，所以每次下地窖都是我爸單獨去。
我娘死的早，我爹為了守住村長的位置也不敢瞎搞，這麼多年早就憋壞了，他每次下地窖我都能聽見那姐妹倆的慘叫聲......」
聽著徐貴本的描述，穆正風看著地窖照片，仿佛地窖之前發生的種種仿佛就在眼前。
沈蘭心和沈蘭青姐妹倆赤身裸體，被囚禁在地窖里，被鎖著、被銬著。
一個黑黝黝長相猥瑣的老人，一臉獰笑地脫下了褲子......
絕望者的掙扎，是無聲的，反倒是越掙扎越能激起對方變態的欲望。
那滿屋的血跡，也化作了沈蘭心和沈蘭青兩姐妹最後的眼淚。
穆正風皺眉道：「不對，要按你這麼說，沈蘭心姐妹倆應該會死在地窖中啊？又是怎麼從地窖里出來的呢？沈蘭青又是怎麼溺死在青石山水庫的呢？」
「我記得清清楚楚是在二月十四號晚上，兩姐妹忽然在地窖里昏死過去了，我爸以為人真死了，就覺得大事不好，就把我喊下去準備處理屍體。
也是那次，我才看著地窖里到處都是血跡，才真正看清姐妹倆被虐待成什麼樣子了。
可到底是我爸，我沒辦法，我只能幫忙一起處理屍體。
結果，剛一把兩姐妹鐐銬打開，兩人就醒了，立馬朝著地窖外跑。
我爸動作很快，操起一根鐵棍就丟了過去，一下子就砸到了沈蘭心的額頭。
沈蘭青就繼續跑，我就在山上看著，沈蘭青想跑去孫滿倉家敲門求救......
但是有點奇怪，我明明看見沈蘭青把孫文軍給敲了出來，結果她看見孫文軍的臉就跑，比見了我爸還嚇人的那種。
之後我就瞧見，就因為被這麼一嚇，沈蘭青腳步一滑，撞倒了孫文軍他家的漁網，被絆住了腳，直接跌入了青石山水庫里了。
我爸和孫文軍碰上了面，我爸好像也不怕被孫文軍看到，孫文軍也沒管這些事。
反倒是我爸，狠起來了，跳入水中就把沈蘭青往水裡摁。
我們江邊長大的，我爸水性極好，沒多久，沈蘭青就被淹死了。
等我爸爬出水庫的時候，想要再處理沈蘭心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剛剛注意力全看他們去了，根本沒管昏迷在地上的沈蘭心。
我和我爸在山上找了一個晚上都沒找到，他一直在思考要不要跑。
結果，第二天就在村中看到了沈蘭心，發現她傻了，但是我爸還是不放心還是想殺了她。
但礙於村民都在看著，沒辦法只能先送去醫院，結果一檢查發現沈蘭心懷孕了......
我爸一看，沈蘭心人也傻了，還懷了他的......骨肉，就想著了辦法，收留她，給她改名叫徐小紅，甚至是......讓我娶了她。」
漫長的供述後，徐貴本的表情緩和了不少，吐出掩埋在心裡這麼多年的秘密和憋屈，讓他有了一種解脫的感覺。
崔小虎在一旁都有些傻眼了。
這關係有些太亂了，那按照道理，這個徐睿應該是徐金斗的兒子，也就是徐貴本同父異母的弟弟。
可徐小紅是嫁給了徐貴本，徐睿得喊自己的哥哥叫......
穆正風認真道：「你確定你能為你說的話負責？」
「我確定。」
「關於沈蘭心姐妹倆，你還了解些什麼？她們家裡人你到底知不知道？」
徐貴本抿了抿嘴，回憶道：「除了她爸把她們賣到江川，其餘我啥也不知道了。」
「賣誰了？」
「真名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就知道是干協查隊的。」
「行了，今天的審訊那就先到這裡了。」
徐貴本趕忙想要喊住穆正風：「政府，我這算不算立功表現，這件事我前前後後都沒怎麼參與，人不是我關的也不是我殺的......」
穆正風冷嗤一聲，壓根懶得再搭理他。這般毫無底線的兇徒，為求苟活，什麼謊話都編得出口。
方才他供述的案情條理分明，可一處破綻藏不住：徐金斗如今已是六十五歲，五年前也年屆六十。
單憑這副衰老身子，縱使能犯下齷齪惡行，又怎可能夜夜施暴，每次同時侵害兩人？
地窖中對沈家姐妹的凌辱，徐貴本必然也脫不了干係。
徐貴本急著伸手去抓穆正風，手腕卻被手銬死死禁錮在審訊椅上，分毫動彈不得，縱是嘶吼哀嚎，也無人應聲。
恰似當年被困在地窖、求助無門的沈家姐妹。
天道循環，善惡終有報。
審訊結束時，天邊已然泛白，清晨五點半。
崔小虎伸了個懶腰，案發過去了整整四天，看情況終於是能回家睡個好覺了。
「師父，這案子差不多了吧，我可以回家了吧？」
穆正風看向招待室，那裡滯留著徐小紅......不對，現在應該叫她沈蘭心了。
「是啊，回家，人終究是要回到屬於自己的家……被親爹賣了還要回去，肯定是還有啥子親人，聯繫一下中壩縣打聽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