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鏽落滿灰塵的鎖頭,早已沒有了鑑定的價值。
汪正再次找來一個石頭將其砸開,再用戴著手套的手將門拉開,漆黑的地窖內部映入眼帘。
「把手電拿著,注意安全,你在下面接住我。」田春秋將手電遞來,叮囑道。
汪正心頭正熱,應了一下,踩著台階麻溜地爬了下去。
「師父,這地窖里好像啥也沒有。」汪正拿著電筒照了一下這不大的地窖,聲音沉悶道,「除了幾個碎裂的缸體,嗯......還有幾個貌似掛臘肉的鉤子......」
「你先別急,扶我下來。」田春秋踩著台階腳步發虛道。
汪正原本以為地窖里藏有什麼天大的秘密,結果一看就是普通的地窖,心情大為失落,但看著老田這勝券在握的表情,心裡又是好奇到不行。
「如果這個地窖真與案子有關,你覺得徐家父子會不打掃乾淨嗎?你拿手電給我照著點。」
田春秋打開了勘查箱,從裡面拿出了幾個瓶瓶罐罐,
「還記得徐小紅是怎麼出現在青石山村的吧?遍體鱗傷,額頭冒血對吧?還有水庫里那具發現的那具白骨,渾身上下都有多處生前陳舊骨折對吧?」
「沒錯。」
「像這種嚴重的骨折,一般也會伴隨著明顯的外出血對吧?如果這地窖真與這案子有關,難免會沾染上血跡吧?」
汪正恍然大悟道:「師父,所以你要調配魯米諾試劑?」
「誒,對咯。」
血跡是兇殺、傷害等重大刑事案件中最常見、最重要的一種痕跡物證。
而魯米諾試劑是最為人熟知的用來顯示血跡的試劑。
它以超高的靈敏度而聞名。
至於有多敏感呢?
除非通過特殊手段處理,可檢出百萬分之一稀釋濃度的微量血液;
哪怕血跡被水洗、漂白、擦拭,時隔十幾年,縫隙、地板、牆面、織物殘留微量血紅素都能顯影。
因此,普通人想要清理乾淨血跡,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更別說時間了,在足夠強大的科學面前都是徒勞。
時間並非不可戰勝的敵人。
魯米諾常溫下呈米黃色顆粒狀,難溶於水,易溶於鹼性水溶液,調配試劑的造價也十分便宜,想要配製500毫升的工作試劑。
只需要,0.5g的魯米諾粉末+2.5g的氫氧化鈉+500ml的蒸餾水就足以。
使用方法就更為簡單了,只需要將其倒入噴壺中,對著室內均勻地噴射就足以。
不過,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就是,需要在完全漆黑的環境下才會出現反應。
而且,這試劑的原理是血液中血紅蛋白里含有二價鐵離子,屬於是強催化劑,能快速分解雙氧水產生活性氧;
而活性氧氧化魯米諾分子,使其變為激發態高能分子;
所以,這種試劑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就會完全無效,另外還有一些氧化劑也能破壞二價鐵離子,對實驗產生干擾。
不過,干擾出現的本身也是一種證據,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天衣無縫的事。
田春秋調配好魯米諾試劑,晃了晃手中的噴壺,提醒道:「現在可以把手電關了,等反應出現後立馬拍照取證,單次發光僅持續30秒至一分鐘。」
汪正關掉手中電筒,有些緊張地握住手中的相機,深吸了一口氣道:「師父,我準備好了。」
「那我噴咯。」
田春秋按壓噴壺,水霧瞬間噴灑而出。
汪正手握相機,閉氣凝神,等待著反應的出現。
忽然!
螢光慢慢泛起,原本漆黑的地窖瞬間透亮,四周的土牆仿佛融匯成如同蔚藍色的星河。
「這.....得多少啊......」汪正一下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哪怕穩如老狗的田春秋,在感受到那倒映在臉上的藍光,渾身瞬間泛起雞皮疙瘩,穩住汪正道:「快拍照!還不能確定這一定就是血,魯米諾不止對血液鐵離子產生反應。」
汪正咽了咽口水,那摁下快門的手不敢停下。
老田雖說是無法確定這就是血跡,可這滿屋的痕跡,噴濺的,滴落的,濺落的,擦拭的......
難道這真的不會是血嗎?!
田春秋從勘查箱裡拿出一包棉簽,取出一根沾了水就順著痕跡擦,擦完地面擦牆壁,擦完牆壁擦天花板,擦完破裂的水缸又擦掛鉤......
每每擦完一處,田春秋的心就更驚了一分,背部隱隱冒出冷汗。
汪正在確認拍完照後,跟在田春秋的身後打起了下手,螢光反應最多持續一分鐘,這滿屋的痕跡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
兩分鐘後。
汪正從地窖里爬出來,癱坐在地,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止不住,脫口罵道:
「艹他媽的,真他娘的是個畜生!」
他回頭望向黑黢黢的地窖入口,又低頭看向勘查箱裡沾滿沉積物的棉簽,渾身泛起一陣惡寒,心底堵得發慌。
旁人都說警察見慣世間陰暗,心性與忍耐力遠超常人。
可汪正入警才半個月,雖說崗前培訓時聽過不少慘絕人寰的案件描述,可紙上文字終究抵不上親眼所見帶來的衝擊。
今日地窖里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對人性黑暗的全部認知。
「趕緊下山,通知局裡的人把這老宅子給封起來,我們抓緊回解剖室做實驗。」田春秋本想說些嚴謹的話,但看著地窖口,還是不由捏緊了拳頭。
汪正連連點頭,師徒二人下山的腳步明顯更快了幾分。
...
...
十分鐘後。
北林縣公安局,偵察股辦公室內。
因為從青石山村抓回了八戶有嫌疑的人家,預審股的人手根本不夠用,所以偵察股的人也難免得分攤審訊壓力。
葛平憤怒地錘了一下桌子,眼神充滿著怨氣看向穆正風。
「老穆你說,汪正胡鬧耍性子,整個局裡的人都得陪他?徐金斗父子現在一口咬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不上點特殊手段,你告訴我怎麼審?」
「其他幾戶人呢?他們也什麼都不知道?」
穆正風的臉色也很是陰沉,把徐金斗父子抓回來,他沒有意見甚至是贊同的。
從職級上來講,田春秋與縣局局長同級,他打的招呼整個局裡沒人敢不聽。
這下了命令,不准上些過激的手段,不准QDCZ,那就熬嘛。
熬人何時又不是一種審訊手段呢?
可把原先住上游的人全給抓回來,穆正風都想掰開葛平的腦袋看看,是不是全是漿糊。
葛平絲毫不懂察言觀色,繼續我行我素道:「嗯,真不知道老田這師徒兩腦子成天都在想些啥,他們倆就是個外行,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審,審到明年都審不出個所以然出來。
老穆,我的意見是趕緊先把老田的命令撤下來,上點手段,我保准不出一天,徐金斗父子就啥都說了。」
見穆正風還不說話,葛平繼續勸道:
「誒唷,就別等了,這案子最少都五年了,老田和汪正能找到啥證據啊?
老穆,你自己說的,這案子關係到股里拿流動紅旗的事,得上心啊。」
忽然,偵察股的座機響了起來。
穆正風接起電話:「喂,你好,這裡是北林縣局偵察股。」
「什麼?!老田你說什麼?你確定嗎?」
「好!好!好!我馬上就派人過去封鎖現場!老田啊,寶刀未老啊!你這可真是立了個大功......什麼?小汪發現的?好好好,明白,首功!首功!一定是首功!」
穆正風掛完電話,臉上那股陰鬱一掃而空,立馬招呼道:「小彭,過來一下,你現在帶人去青石山山上,把徐金斗父子家的老宅子給封了。」
被稱作小彭的彭彰,是偵察三組組長。
雖說隊內人人順口叫他小彭,實則已經二十七歲,是股里除汪正、崔小虎之外最年輕的偵察員,也是江川警校科班出身的骨幹。
彭彰快步上前,面露疑惑:「穆股,是查出關鍵線索了?」
穆正風難掩喜色,語速輕快地解釋:「沒錯。小汪在徐家老宅的地窖里,取得了重大突破,發現了大片疑似血跡的關鍵痕跡。
你去守好現場,老田那邊反饋,從血跡面積初步估算,若是屬於同一人,出血量足以致人失血性死亡。
即便血跡分屬多人,現場大面積血漬搭配明顯的擦拭痕跡,也是徐家父子根本無法解釋的鐵證!」
彭彰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震驚:「我的天!這案子案發至今才四天不到吧?這就快要破了?」
「最終結果還要等法醫化驗報告落地,但老田既然這麼說,基本十拿九穩。
剛剛徐金斗父子不是百般抵賴、拒不招供嘛?
現在,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穆正風意味深長地看了葛平一眼,慢悠悠地敲打了一句:
「這流動紅旗,看來是要姓汪嘍。」
此時的葛平,只感覺臉上火辣辣地疼,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剛剛說完大話,說他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證據,結果還沒過去一天,就找到這種鐵證。
再聽著穆正風話里明顯敲打的意味,葛平再也坐不住了,騰地站起來:
「我去趟廁所。」
...
...
與此同時。
縣醫院負一樓解剖室。
田春秋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從證物袋中取出一個沾沉積物的棉簽。
「小汪,你看好了。」
田春秋將樣本平鋪在操作台上,語氣沉穩,
「聯苯胺實驗,是法醫學上檢驗可疑痕跡是否為血痕的經典方法。
原理是血痕中的血紅蛋白或正鐵血紅素具有過氧化物酶活性,能使過氧化氫釋放出新生態氧,將聯苯胺氧化成聯苯胺藍。」
汪正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著,手裡拿著記錄本,筆尖懸在紙面上。
田春秋取出一支幹淨的滴管,先在樣本的可疑斑跡處滴加冰乙酸溶液,靜置片刻後,又滴加聯苯胺無水乙醇飽和液。
「注意觀察顏色變化。」
緊接著,他滴加了一滴過氧化氫溶液。
幾乎就在一瞬間,那暗褐色的斑跡處迅速呈現出明顯的藍綠色反應,顏色由淺變深,最終定格在一種濃烈的藍色上。
「陽性。」
汪正眼睛一亮,快速在記錄本上寫下:「確認為血痕。」
「但這還不夠。光知道是血不行,還得確認是不是人血。萬一是豬血雞血,那徐金斗父子大可以說自己是在地窖里宰牲口留下的。」
他打開試劑盒,取出一個長約五厘米的塑料試紙條,上面標著【人血紅蛋白檢測金標試劑條】的字樣。
「這就是我把法醫解剖室設在醫院裡的原因。」
田春秋指了指試劑條,
「局裡那個舊法醫室,連個像樣的恆溫箱都沒有,夏天試劑放兩天就失效了。」
他將從樣本上提取的微量血痕用生理鹽水浸泡、離心,取上沉積物作為待測樣品。
「金標法的原理是利用抗原抗體特異性結合。試紙條上包被了抗人血紅蛋白抗體,如果樣品中含有人血紅蛋白,就會與抗體結合,在檢測線位置顯現出一條紅色條帶。」
田春秋用微量移液器吸取了約100微升的樣品液,緩緩滴加到試劑條的加樣孔中。
兩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盯著那條白色的試紙條。
大約過了三分鐘。
一條清晰的紅色線條,緩緩出現在檢測線的位置上。
與此同時,質控線也正常顯色。
「兩條槓。陽性,人血。」
汪正咽了咽口水問:「師父,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確定是否為一人的血跡呢?」
「人有血型你知道吧?人常見的一共有四種血型,A、B、O和AB。」
田春秋一邊講解,一邊繼續做著實驗,
「血型物質呢,不止存在於血液里,在所有的體液里都有,我們只需要做中和實驗,就是用試劑把沉積物里的血型物質中和掉。
你看啊,魯米諾其實對血液有軟化作用,結果會更為明顯。
將沉積物稀釋一遍,將液體滴在點板的兩個凹槽里,再把抗血清滴進去。
抗血清有兩種,一種是A型抗體,一種是B型抗體。
再用顯微鏡觀察。
如果是A型血,就會把A型抗體中和掉,反之,用B型抗體也能判斷是否為B型血,也能判斷是否為B型血。
而如果沒有中和任何抗體,那就是O型血,反之全部中和了,那就是AB型血。」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在師徒二人的通力合作下完成了檢測工作。
田春秋看著統計出來的數據道:「你看看這天都在幫我們!
這些血跡無一例外全都是A型血,
這確實無法確定是否出自同一人。
但徐金斗是B型血,徐貴本是型血,那徐貴本的母親也只能是B型或O型。
這麼多A型血,出自哪呢?
孤證不立,但同時出現這麼多證據,徐家父子還能怎麼解釋?」
汪正看向一旁的相機,看向裡面的膠捲,想起剛剛在地窖里看到的場景。
那些血跡,沉默地躺在地窖深處不知多久。
如今,那滿屋的藍色螢光咆哮著、嘶吼著,撕碎了黑暗,衝到了人間,宣告著惡魔所犯下的昭昭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