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
田春秋騎著挎子風風火火趕到了青石山派出所，下車的時候還飄逸地甩了甩額頭上的兩根毛。
在派出所民警的帶領下，找到個辦公室，推門而進，對著一個伏案的身影咳了咳。
汪正抬起頭，驚詫道：「師父？你怎麼來了？」
田春秋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打趣道：「聽說你跟葛平吵了一架，你是我愛徒，我放心不下你，就立馬借車趕了過來。」
「師父，你怎麼知道的？」
「小虎他給局裡打了個電話，和我簡單說了說。」
田春秋拉開汪正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挑了挑眉道：「你說說你，偵察股的那些人個個都是牛脾氣，你說你怎麼和他們吵起來了，和為師說說，幫你參謀參謀。」
汪正抿了抿唇，將前因後果完整地說了一遍，卻看見老田的眉頭皺得都可以夾死只蚊子了，語氣也低了幾分，問道：「師父，你也覺得我做得不對嗎？」
「嘿，你說說你個小年輕，咋啥子事情都得分個對錯勒？」
汪正沉默了，有些事他可以讓步，但有些事涉及到了底線他是寸步不讓。
徐貴本固然有嫌疑，但目前證據不夠完善，就認定對方有罪，就想要通過特殊手段來進行有罪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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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在汪正眼裡，就覺得太不地道了。
「他們搞偵察的不都這樣嗎？一個個都是牛脾氣，一個個手裡都是鐵拳。」
田春秋打著哈哈道，
「現在也就是有我們法醫在，你想想如果這水庫案沒有我們法醫，沒有我們這些搞技術的，這案子不像葛平說的那樣去查，該怎麼查？
我們搞技術的只是錦上添花，真破案子還得看他們搞偵察的。」
「但也不能這樣啊，這案子萬一真不是徐貴本犯的，您說有那幾個人能扛過去啊。」汪正越想越心急。
「你這孩子，你看你又急了。
你師父我又沒說你做錯了，其實我覺得啊，你這麼做很好，像你之前說的那句話【為生者權，為死者言】。
我們法醫不止要幫死人伸冤，更要維護活人的權益。
呵呵，其實我老早就看不慣極個別搞偵查的那副做派了，為了破案而破案，這還叫破案嗎？這不是胡鬧嗎？」
田春秋說著說著臉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瞬間收起，變得極為嚴肅，從未見過師父這幅表情的汪正也下意識提肛，菊花一緊。
「但是啊，你知道為什麼我說我們搞技術的只是錦上添花嗎？
因為我們沒辦法像小人書、像《福爾摩斯探案集》寫的那樣，找到所謂的決定性證據。
你想想看我們搞技術的能找到線索都是些什麼。
血型，血型並非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這只能縮小排查範圍，並不能直接鎖定嫌疑人。
指紋，這東西確實是獨一無二的，但這只能說明是別人接觸過，說這個人有嫌疑，並不是決定性證據。
如果像拍電影那樣將殺人過程完完整整拍下來，若沒有屍檢報告配合，也無法作為決定性證據。
耳聽為虛，眼見也不一定為實。
我們搞技術的，最應該相信的是科技，同時最不能信的也是科技。
平常的案子我們能找到的證據也大致就是這些，放在水庫案呢？
五年的時間過去了，你說我們還能找到什麼證據呢？」
這句話汪正就在葛平的嘴巴里聽到過，『別說你，就算你師父田春秋過來，一樣束手無策。』他是不信的，總會有什麼證據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完全湮滅。
所以，他在找。
葛平帶著崔小虎去抓人了，他就留在派出所翻檔案翻資料，就是在思考，自己到底能夠找到什麼證據。
他剛抬起頭想問師父該怎麼辦，卻見田春秋已經站起身對他招了招手，道：「別傻坐這了。證據不會自己長了個腿過來找你，就像你說的，孤證不立，一個證據沒有用，就找多個證據相互佐證。
大道相通，單一搞技術而不管偵查也是沒用的。
搞技術的真有這麼神，坐在辦公室里就能破案，那大家都來學法醫學和技偵好了，就不需要設什麼偵察股了。
老穆那邊也聯繫上了江川市局在核實徐小紅的真實身份，預審股那邊我等下電聯打個招呼，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的。」
汪正點了點頭，起身道：「謝謝師父。」
田春秋搖了搖頭，借用了派出所的電話打給了縣局，一邊說道：「不用謝我，你是我徒弟，這是你第一次參與大案要案，還復原了死者樣貌，立了這麼大一個功，肯定得讓這案子辦得漂漂亮亮的。」
投師如投胎，拜師如再生。
幸得良師引路啊！
和預審股那邊打完招呼後，田春秋騎上了挎子，再次飄逸地甩了甩額頭上的兩根毛，載著汪正風風火火地朝著青石山村進發。
可剛趕到村口，汪正就瞧見路口烏泱泱圍滿了村民，所有人都抻著脖子往西南方向的土路張望。
嘈雜的議論聲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哭嚎，一層疊一層，鬧得人心裡發沉。
汪正翻身跨出摩托挎斗，快步走到離他最近的村民身旁開口詢問：「老鄉，出啥子事咯？」
那男人聞聲轉頭，一眼瞥見他身上乾淨醒目的七二式白色警服，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語氣帶著牴觸：
「先前不是已經來抓人了？怎麼這會兒又過來？」
汪正十分熟稔地摸出兜里的大前門香菸，遞過去一根，又順手劃火給對方點上，藉機打聽緣由，不解怎麼全村人都堵在村口不肯散去。
男人接過煙吸了一口，打量著汪正尚且稚嫩的眉眼，又見他待人溫和，不由得低聲感慨：
「還是你這位小同志好說話，方才來的那幾位，態度凶得……」
「先不說這個，到底出什麼事了？」汪正打斷他追問。
聽男人絮絮叨叨說了幾句，汪正總算捋清了前因後果。
方才葛平全然不顧其他，硬是帶著崔小虎闖進村子。
一行人徑直衝進村長家中，當場把徐金斗父子控制住，連徐小紅也一併押上了警車。
這還不算完，葛平領著派出所一眾民警，驅車三輛，浩浩蕩蕩找上上游居住的八戶人家，把人全都塞進車裡，一股腦帶回了縣公安局。
弄清整件事後，汪正循著哭聲望去，總算找到了聲源，正是昨日在山口踩水的那個小男孩。
他連忙打開勘查箱抽出一張糙紙，緩步湊到孩子跟前。
可小男孩瞧見他，全然沒了昨日的親近，反倒怯生生攥緊身旁爺爺的褲腿，整個人躲在對方身後不肯露頭。
汪正見狀，像變戲法一般從褲兜摸出顆用紙包好的牛軋糖，拆開糖紙，露出裡面雪白軟糯的糖塊，輕聲遞向小男孩。
男孩喉頭一動，偷偷咽了口唾沫，才小心翼翼從男人身後挪出來。
汪正這才看清，孩子整張臉早已被淚水鼻涕糊得一塌糊塗。
汪正把糖塞進他掌心，又拿手裡的紙細細擦乾淨他滿臉淚痕。
見他始終溫聲細語，小男孩才小聲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發問：「警察哥哥，我媽媽是壞人嗎？」
「當然不是。」汪正抬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頂，柔聲安撫。
「可你們為什麼要把媽媽抓走？警察不是只抓壞人的嗎？」說到這兒，男孩眼眶一紅，眼看又要哭出聲。
汪正趕忙輕聲寬慰：「我們不是抓你媽媽，只是遇上了些難題，需要她回去配合幫忙問話，你放心，她很快就能回來。」
「是真的嗎？我媽媽真的不是壞人？」小男孩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滿眼忐忑地確認。
「相信我，她只是去幫我們解決難題，不僅不是壞人，反而是大大的好人，你應該為你媽媽感到驕傲。」
聞言，小男孩再也沒了剛剛的恐懼，反而是滿臉驕傲。
見此，汪正才站起身，扭頭看著西北方向的土路，看著土路上的輪胎印，不自覺地捏起拳頭。
「謝謝你啊，警察同志，要不是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哄小豪了。」小男孩的爺爺開口感謝道。
汪正回過頭來，剛要說不客氣，卻才仔細瞧見對方的臉，驚詫道：「誒，你不是鄰居大爺嗎？這村子這么小的嗎，他居然是你孫子？」
這老人也正是昨日見到徐金斗家旁的鄰居大爺，只見他笑著點了點頭：
「對啊，我們青石山村本來就沒多大，就二十幾戶人，都稍微沾親帶故的。」
「不好意思啊，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也不關你這小同志的事嘛，話說人都抓走了，你這過來是？」
「主要還是想了解一下徐小紅跟徐貴本的事。」
聞言，大爺眼前一亮道：「水庫那事難道還真是徐貴本乾的？難怪啊......」
「這事我們還在調查。」汪正趕忙補充了一句，又問，「大爺你說這難怪是什麼意思？」
大爺張望了四周那些還未散盡的人，低聲道：「要不然去我家說？」
汪正回頭看了眼老田，見他點頭才說：「那麻煩你了。」
跟著老人一路踏進低矮土屋，木門吱呀一聲關上。
老人搬來兩條長凳讓他們落座，自己坐一旁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方才隔壁抓人那陣仗實在太大了，我在家聽得清清楚楚。
屋裡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公安，句句追著問是不是徐貴本下的手，旁邊年輕警員還一個勁在邊上攔，勸他別逼得太緊。
我一聽這話，立馬就聯想到水庫淹死那人的案子，心裡便明白了，你們今天進村，十有八九是衝著這件命案來的。」
汪正神色認真道：「大爺，那徐貴本跟徐小紅結婚之後，平日裡有什麼反常或者不對勁的地方嗎？」
老人緩緩搖了搖頭：「兩家不過一牆之隔，可我總不能日日扒著牆頭盯人家過日子。他家裡過得還算平穩，也就是小紅是個傻子，一到晚上就會哭喊，也沒啥子不對勁的。」
汪正順勢追問：「既然如此，您特意把我們請到家中，是有別的情況想說？」
老人聞言沉默片刻，猶豫許久，才壓低聲音吐露心裡話。
「算不上什麼確鑿的大事，只是我疑心重，一琢磨水庫那條人命怕是徐貴本做下的，突然就想起一樁蹊蹺事。
當年青石山要修水庫，政府有搬遷政策，山上住戶能搬去山下統一蓋磚瓦房。
最開始文件明明白白寫著，七四年六月才動工建房。
金斗身為村長，一趟趟往縣裡跑，硬生生把動工時間往前挪，直接改到了二月。
那會兒全村人都念他的好，都說他當上村長真心實意替村民著想，費心幫大家提前安家。
可如今再細細回想，我心裡直犯嘀咕。
會不會是徐貴本手上沾了人命，原先住的老宅子沾了晦氣，夜裡睡不安生？
所以金斗才急著提早蓋新房，巴不得快點搬走，躲開那處讓他們心虛的地方。」
田春秋聞言微微蹙眉，轉頭同汪正對視一眼，顯然都把老人這番揣測記在了心上。
汪正微微頷首：「徐金斗早些年的房子還在不？被水淹了不？」
「那沒有，金斗他們家老宅子原先為了躲戰，修的比滿倉家還高，都快藏在山頂上了。」
汪正本想讓大爺帶自己和師父上去，可看了眼大爺這佝僂的身子，於是問道：
「他家老宅子好找嗎？」
「好找，你知道滿倉家在哪吧？你就順著滿倉家後面往山上爬，沒多久就能找到。」
汪正跟田春秋站起身，跟大爺道了謝，打算上山去看徐家老宅子。
老人一把拉住汪正，壓低聲音叮囑：「小同志，我是看你人實在、說話和氣，才跟你掏這些心裡話，這事你千萬不能往外說。我們跟徐家多少沾點親戚，真要是傳出去鬧誤會，我兩邊都不好做人。」
汪正點頭應下：「大爺您放心，今天您跟我們說的所有情況，我們都會嚴格保密，不會走漏半句。」
告別老人，師徒倆走到青石山山腳。
汪正背上勘查箱，轉頭看向田春秋：「師父，山路不好走，您膝蓋受得了嗎？」
田春秋擺了擺手：「沒事，又沒下雨路不滑，膝蓋不礙事。」
兩人沿著窄山道一步步往上走，沒多時就到了孫滿倉家屋後。
果不其然，草叢裡藏著一條荒了多年的老路，兩邊野草樹枝長得密不透風。
師徒倆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往山上挪，撥開擋路的雜草，一處廢棄老宅赫然出現在眼前。
「師父，應該就是這兒了。」汪正開口。
田春秋扶著樹幹大口喘氣，無奈點點頭，方才說的大話這會兒不作數了，到底是人老了，體力跟不上。
院門上頭掛著一把生鏽鐵鎖，汪正撿來一塊硬石頭，幾下就把鎖砸開，伸手推開木門。
院子不大，統共就兩間屋。
汪正轉頭問：「師父，現在怎麼查？」
「分開四處搜搜，仔細找找，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田春秋回道。
汪正走進側邊小屋，瞧著像是以前徐家的廚房，地上、灶台落了厚厚一層灰，房梁牆角到處纏滿蜘蛛網。
他四處打量一圈，突然拔高聲音喊：
「師父！這間屋裡有個地窖！」
田春秋聞聲快步走過來，只見地面鋪著一塊木製拉板，板上同樣掛著一把鎖。
老田臉色瞬間沉下來，語氣凝重：
「小汪，咱們說不定真要查到什麼關鍵東西了。」
汪正有點疑惑，開口問道：
「師父，這怎麼說？要是這地窖真跟徐小紅姐妹的事有關係，算下來都過去五年了，什麼證據怕是早就沒了吧。」
田春秋搖了搖頭，耐心跟他解釋：
「這種地窖本來就是存糧食的，裡面低溫、乾燥、不見光，而這種環境也特別容易留住生物痕跡，比方說血痕，理論上保存幾十年都有可能，趕緊把鎖打開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