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抓人?那怎麼行?哪能隨便抓人的?」汪正有些心驚,在培訓班裡老師可不是這麼教的。
葛平不以為意道:
「不然呢?
這都五年前的案子了,你要是死板地去找證據,能不能找到還是一說,就算找到了得等到什麼時候?
人是不是早跑了?
誰有嫌疑就先抓了唄,把人關審訊室里就啥都招了。」
「可這不是違……」
「只要拿到口供,案子破了,誰會上綱上線管你啊。」
「那這不是屈……」
汪正話沒說完,就被崔小虎給拉住,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再說了。
葛平倒是毫不在意地繼續解釋道:「小汪,你不是自己也說了,徐小紅這老公徐貴本嫌疑最大嗎?
只要他心裡沒鬼,就算我們再怎麼審,白紙黑字的口供在哪,我們誰也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是不?
衛校畢業的知識分子有技術是好事,但是搞刑偵你還是得跟著多學點。」
彼時的刑偵領域沒有那麼多規矩,管他黑貓白貓,只要是能抓住耗子的就是好貓。
事實上,葛平的方案,其實代表了這個年代大多數警察破案的方案。
小汪和小虎作為新時代的知識分子,就算覺得方法不妥,可礙於葛平的職級是高於二人的,上級的命令不可不聽。
汪正也不是什麼愣頭青,作為小忽悠的他只是玩不過田春秋,不代表他不是個人精。
他從小在軍分區長大,後來又跟老汪到了造船廠,可以說一直是在體制內長大。
這腦子傻的人,自然會有人磨。
「葛組長,我覺得抓人之前還是再去摸排找一下證據吧,穆股不也說了嗎?先讓我們去派出所了解清楚情況,再親自去找徐小紅。」
葛平皺了皺眉,剛剛來的路上小汪如此會來事,他確實也對小汪抱有幾絲好感。
可出門在外,自己是領導,作為下屬的汪正三番兩次質疑領導的決定,讓他也很是不滿。
可汪正又搬出了穆正風說事,葛平也是四十多歲的老油子了,深諳職場之道,自己找了台階說道:
「行吧,反正都是先去派出所,也沒差。」
去往青石山派出所的途中,車內氣氛比原先冷清了不少。
崔小虎數次透過後視鏡打量汪正。
他再度刷新了對汪正的看法。
作為警校畢業生,他清楚葛平的手段過於衝動,但他沒膽量跟葛平正面爭執。
汪正處事這般成熟穩重,妥善平息了事端,讓崔小虎打心底里佩服。
他暗暗心想,倘若自己能學到汪正半分氣度,在股里也不會總被使喚。
到了青石山派出所,負責接見的也只是一名管戶籍的老民警。
從他這裡打聽到的消息是,徐金斗和徐貴本父子的家庭條件確實高於一般村民,老早就在山上住上了磚瓦房。
而且這徐貴本的腿也不是天生的殘疾,原先的他在縣裡的水泥廠當工人,是有名的混混團伙之一。
所謂的混混,其實並不單指騷擾女性,而是指敢於打架的人。
如果你不敢打架,只會小偷小摸,或者只會勾引女孩,那是被人瞧不起的。
而那時候的打架,都是打群架,很少單獨打架,就是約好了時間地點,兩批人開打。
有時候,打架的原因很簡單,就僅僅是為了名聲。
徐貴本的腿就是一次打架中被人打斷的,那次自然也被公安機關處理過,蹲了一個月的看守所。
腿被人打斷就已經夠丟人了,還因此背了前科,這臉面全都掃地的他自然也沒法在水泥廠呆下去,回了青石山村。
汪正等人猜測,這也很可能是徐貴本原先二十五六了,還沒娶老婆的主要原因之一。
崔小虎定睛一看,指著徐貴本一家的戶籍資料,開口道:「葛哥,小汪看這裡,徐貴本和徐小紅的兒子徐睿的出生證明!」
葛平湊過去看了一眼,反問道:「怎麼了?有啥子奇怪的?」
「看出生日期這一欄,徐睿是74年11月底生的!
徐小紅是同年2月15號出現在村子裡的,月底和徐貴本領了證。
不都說是懷胎十月嘛,這前後只相差了九個月!
頭個月,徐小紅不顯懷可能沒注意,但俗話說得好,瞞三不瞞四,四個月肚子就足夠顯懷了。
這天降的兒媳婦,這麼大的事,徐金斗父子肯定會算一算日子,這一算不就出了岔子嗎?
按照村裡的封建思想,人多嘴雜,怎麼可能傻乎乎的養別人的孩子?
就算養,也不可能這麼富養吧?
你們看看這徐睿,今年才幾歲,徐金斗父子還找關係送到縣水泥廠的託兒所,甚至準備送到水泥廠子弟小學讀書。
這不比親生兒子還親嗎?!」
葛平欣喜地看向崔小虎,誇讚道:「小虎,你這警校果然沒白讀啊。
我看看這徐睿的照片這不跟徐貴本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嗎?
這不也正好印證了,早在結婚前一個月徐貴本就和徐小紅上了床嘛?
小虎,你趕緊給股里打電話,沒得跑了,青石山水庫白骨案就是徐貴本犯的了!」
崔小虎臉色一悅,這麼重要的證據被自己發現,難免心情激盪,立馬轉身找派出所的人借電話打給縣局。
葛平扭過頭看向汪正,得意道:「小汪,怎麼樣?證據也找出來了,這下沒得說了吧?這白骨案就是徐貴本犯的!」
汪正抿緊嘴唇,正要開口解釋。
常人以為的懷胎十月,並非按月三十天計算,醫學上的妊娠月以二十八天為標準,整個孕期總計二百八十天,折合四十周。
按時間推算,徐小紅與徐貴本七四年二月底成婚,倘若新婚當夜便同房,機緣巧合下順利受孕,徐睿的確能在同年十一月底降生。
可汪正並不清楚徐小紅的經期規律,沒法精準判斷受孕窗口。
常理而言,安全期同房受孕概率近乎為零;
恰逢排卵期,受孕機率極高;
其餘普通時段,懷孕可能性則會大幅下降。
再加上胎兒存在早產、遲產的變數,單憑徐睿的出生時間,根本無法斷定徐貴本早在婚前就與徐小紅髮生過關係。
退一步說,就算二人婚前確有同房,也不能直接就此認定徐貴本是侵犯徐小紅,更不能推定他殺害了徐小紅的姐妹。
一個詞在汪正腦海里清晰浮現:
孤證不立。
單一孤立的線索,缺少其他物證、人證交叉佐證,不足以單獨作為定案、推導事實的依據。
話雖如此,眼下排查下來,徐貴本是上游原有住戶里唯一住磚瓦房、具備作案條件的嫌疑人,也是本案頭號重點對象。
依照辦案流程,警方完全有權將他強制傳喚至縣局,留置訊問二十四小時。
兒時在菜市場見過犯人遊街示眾的畫面,此刻在汪正腦海中翻湧。
他清楚,一樁案子的判決,足以改寫人的一生。
尤其這是性質惡劣的重大命案,一旦定罪,極有可能判處死刑,若是鑄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汪正不敢深想下去,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日後還能否心安理得穿上這身警服。
幾番權衡,他還是打定主意,直言反駁葛平。
「葛組長,徐貴本嫌疑雖重,但這案子萬萬不能草率下定論,眼下尚存太多疑點,根本沒法鎖定實情。
方才路上,您不也是這麼提點我的?
凡事都有萬一。
我們如今所有推斷全是猜想,沒有一錘定音的關鍵證據。
要是僅憑現有線索就抓人,被這份看似確鑿的『證據』捆死,到時候再想扭轉局面,就再也來不及了。
百姓期盼的是實打實的真相與正義,絕非這般倉促潦草地了結案子。
我們都是警察,這種結果我們能看得下去嗎?」
葛平靜了半晌,臉色沉得難看,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火氣開口:「汪正,這裡到底誰是領導?你不過是個臨時工,輪得到你來挑我的毛病?」
「眼下沒有實打實的鐵證,您就一口咬定徐貴本有罪,這事我必須提出異議。」
汪正心裡半點沒把葛平放在領導的位置上,先前幾分客氣,不過是看他年紀大、熬了多年資歷。
說到底,葛平不過是靠著年頭混上辦案組長,連副股級都沾不上邊。
自己師父田春秋是實打實的正科級,父親汪建軍也是副科級幹部,從沒見誰像葛平這般處處擺官架子。
葛平嗤笑一聲,語氣愈發尖銳:
「呵,那我倒要問問你,案子擱了五年,你去哪找決定性證據?
別說你,就算你師父田春秋過來,一樣束手無策。
別以為復原了一副顱骨泥塑就自以為本事通天。
你那復原像,省廳還沒覆核定論,憑什麼一口斷定死者就是徐小紅的姐妹?
股里上下為這案子忙得腳不沾地,一人拆成兩半用都捉襟見肘,這些你看不見?
辦案哪有十全十美,有點瑕疵又如何?
少拿老百姓要真相、要公道這套大道理壓我,社會穩定才是頭等大事,懸案積壓不破,群眾心裡不安,社會何來安穩?
我告訴你,你這樣要擱古代的軍隊裡就是擾亂軍心,按律當斬!
你信不信,我等會就和穆股反應,撤你的職!」
「案子沒破,就接著查,我就認這個死理,非得讓這個案子沒有一點瑕疵!
培訓班裡講過了,我們法醫,還有我們刑警,就是得杜絕一切冤假錯案!」
「你就是個臨時工!」
「我是法醫!」
「......」
崔小虎打完電話,興沖沖一路小跑趕回戶籍室,剛到門口,屋裡汪正與葛平爭執的聲響便清晰的傳了出來。
他渾身猛地一哆嗦,一時摸不清狀況,慌忙推門衝進去打圓場:
「哎哎哎,有話好好說,方才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吵起來了?葛哥您消消氣,小汪你也是,說話怎麼這麼沖,趕緊給葛哥賠個不是。葛哥,他年紀輕又是新人,您別跟他計較。」
汪正性子倔,猛地轉頭避開,徑直踏出戶籍室,語氣寸步不讓:
「我絕不會跟他道歉。想撤我的職儘管去找穆股。不是要鐵證嗎?我自己去找,就不勞葛組長費心了。」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字字重,明晃晃戳破葛平拿資歷擺架子的做派,擺明沒把這個組長身份放在眼裡。
葛平被這番話氣得麵皮漲得通紅。
崔小虎連忙追出去喊:「小汪,你先別走!」
「讓他走,別管他!」葛平厲聲喝止。
崔小虎沒辦法,回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輕聲詢問:「葛哥,方才到底鬧了什麼矛盾,怎麼吵得這麼凶?」
葛平接過水杯灌了一口,壓下胸中火氣,將方才爭執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崔小虎聽完神色複雜,抿著唇望向窗外汪正離去的方向,猶豫半晌,低聲勸道:
「葛哥,說實話,這事我也覺得有點不妥,小汪說得對,如果真是這樣,單憑出生日期實在算不上實打實的鐵證……」
這話一出,葛平當場又動了火氣:「怎麼,連你也跟著質疑我?那方才穆股打來電話,是怎麼吩咐的?」
崔小虎垂著頭,聲音低了下去:「讓我們先把徐貴本帶回局裡問話。」
「這不就對了?連穆股都拍板同意,還有什麼可糾結的。」
崔小虎被堵得啞口無言,心裡卻仍覺得堵得慌。
他清楚師父急於結案的心思,也懂葛平看重辦案績效、盼著儘快平息流言的想法,可一想到汪正方才較真的模樣,又沒法完全認同這套只求推進的思路。
葛平見他悶不作聲,臉色稍緩,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心腸軟,但干刑偵不能婦人之仁。五年積案壓在頭上,你以為上面就沒說話?
催得死緊,群眾也天天追問。
有這條線索鎖定嫌疑人,先傳喚核查本就是合規流程。」
崔小虎點點頭,勉強應下,心裡卻暗自盤算些其他。
葛平放下水杯,起身整理腰間配槍與筆錄本,語氣乾脆:
「別愣著了,收拾東西,咱們現在就去找徐貴本。只要帶回局裡一審一問,我就不信他不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