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慢煮的時候,田春秋和汪正師徒倆也沒閒著。
「一號袋,下肢。左大腿、右大腿、左小腿、右小腿,一共四段。切口在膝關節和踝關節附近,斷面不整齊,鋸痕頓挫明顯。」
「二號袋,軀幹。頸根部離斷,沒有頭,沒有雙手,沒有性器官。你看這兒......」
田春秋用鑷子指向軀幹外側一處模糊的壓痕:「這個紋路,波浪形的,應該是鞋印。兇手踩上去留下的。」
汪正拿著相機湊近了看,那印記已經有些發暗,但波浪狀的線條依然可辨。
「拍下來了嗎?」
「拍了三張。」
田春秋點了點頭,繼續盯著解剖台上拼接好的屍體,他退後半步,眯著眼打量了一番,又拿捲尺量了一下總長。
「拼接全長一米四八。軀幹重量、每段肢體的重量都稱一下,尺寸量好,標記好。
這案子到時候肯定市局主導,市局的白法醫到時候我給你介紹一下,是我師兄也就是你師伯。
他能力確實比我強一點點,能者多勞,他肯定還得再做一次屍檢。
他這人嘴巴囉嗦的死,這些數據都統計好,免得到時候他老說。」
汪正點了點頭一一照做,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等他把數據全部記完,田春秋已經把軀幹翻了過來,指著右下腹的位置說:
「你來看這兒。」
汪正湊過去,看到一道顏色略淺的細線,大約七八厘米長,已經癒合得很平整。
「陳舊手術疤痕,至少五年以上了。」
田春秋用手指輕輕按壓周圍的皮膚,
「這個位置......闌尾切除的可能性最大,這又是一條身份信息,到時候可以篩查死者。」
他又讓汪正幫忙把軀幹側過來一些,指了指肛門周圍:
「有個內痔,還能看到肛瘺癒合後的瘢痕。都是慢性問題,不影響死亡原因的判斷。」
汪正點頭記錄,抬頭時注意到田春秋的目光落在軀幹的背部。
他順著視線看過去,胸椎部位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弧度,微微向後凸起。
「輕度駝背。」
田春秋說,
「這個人活著的時候應該能看出來一點,不算嚴重,但體態上會有差異。」
他直起身,摘下一隻手套擦了擦額頭的汗,又重新戴上:
「行了,基礎的體表檢查差不多了。現在的問題是,死因是什麼。」
汪正合上記錄本:
「師父,咱們是不是得從頭排除一遍?」
「對。」
田春秋走到旁邊的操作台前,拿起一個密封好的玻璃瓶,裡面裝著暗紅色的液體,
「心頭血我已經取了一管,等會做最常規的毒化檢測。農藥、安眠藥、有毒生物鹼,這三樣是最常見的,等結果出來再說。」
「內臟得一個個翻出來看,有沒有明顯病變。」
汪正站在旁邊看著,不敢出聲打擾。
田春秋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先把肺葉托出來看了看表面,又把肝臟、脾臟依次取出放在托盤裡。
「肺沒有水腫、沒有出血點。」
他邊說邊檢查,
「心臟外觀也正常,冠狀動脈沒有明顯硬化。肝、脾大小正常,沒有破裂。」
他抬起頭看向汪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汪正想了想:「沒有窒息徵象,也沒有內臟破裂出血?」
「對。毒化結果還沒出,但沒有心臟、大血管被貫穿的致命刀傷,胸腹四肢我都仔細看了,沒有這樣的創口。」
田春秋指了指軀幹和各段肢體的斷端:「你再看看這些切口。」
汪正湊近觀察了一會兒:「都是……死後分屍的痕跡。」
「嗯。」
田春秋說,「如果是生前切割,肌肉收縮會導致斷面不規整,創緣也會出現生活反應,紅腫、出血。但這些都沒有,所以基本也排除機械性窒息和大出血的死因。」
汪正沉默了幾秒,筆下不停:「那真正的死因……」
「還在找。今晚先把這些標本固定好,我們現在開始做毒化。至於其他的......」
田春秋看了一眼灶台上慢煮的高壓鍋,目光複雜:
「得慢慢來。這案子我沒辦過,整個江川都沒人辦過。急不得。」
汪正點點頭,把記錄本收好,轉身去拿標本瓶。
法醫確定一個人的死因總得來說遵循的是排他性原則。
有無窒息、有無中毒、有無致命創口、有無內臟出血......
每一種大的死因,下劃著名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細分,而在醫學領域有個很神奇的現象叫做相似性,有些病狀的表現形式會極為相似。
而在法醫學裡也是如此,很多不同致死方式,死後體表、內臟呈現的表象高度重合,例如扼勒窒息和急性心源性猝死,兩者都會口唇紫紺、指甲青紫、眼結膜淤點、心肺淤血腫脹。
而同樣表現形式的死因太多太多,有時候法醫查著查著又得重新查一遍,就和醫院看病一樣,照完CT照彩超,驗完血常規驗血生化。
遇上一些罕見病例或者做完一大堆檢查還查不出來毛病的,這時候就得向上搖人喊來宗門執事,執事不行換長老,長老不行換太上。
田春秋的水平算得上一般宗門的執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尋常的案例他能接手,稍難一些的像是白骨案如果多翻資料什麼的,他也能勉強處理。
但這碎屍案不同,整個江川市沒出現過,也沒人知道正確的處理流程是如何。
田春秋打開柜子,裡面擺著酒精燈、試管架、量筒、燒杯,角落裡立著一台老式天平。
窗台上放著幾瓶蒸餾水,標籤已經泛黃。
「開始吧。」
田春秋點上酒精燈,藍色的火苗躥起來,
「先做有機磷農藥的檢測。汪正,你說步驟。」
「取一毫升血樣,加三毫升無水乙醇,振盪混勻後靜置十分鐘,離心取上清液。然後加一滴氯化鐵溶液,如果變紫色,說明有有機磷存在。」
田春秋手上的動作跟著他的話走,移液、加乙醇、振盪,一氣呵成。
他把試管夾在手指間晃了晃,抬眼看向汪正:「氯化鐵遇有機磷變紫色的原理是什麼?」
「有機磷化合物中的硫代磷酸酯基團能與三價鐵離子形成絡合物,產生特徵性紫色。」汪正幾乎沒有停頓,「但這個方法只能篩查大部分常見有機磷,對某些品種靈敏度不夠,如果陰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田春秋嘴角微微一笑,讚嘆道:
「不錯,你這法醫小冊子可真是沒少看啊,記性是真好,我們干法醫的就是得記性好才行。」
法醫確實是實打實的複合型全能崗。
現場勘查要懂痕跡、建築、器械;屍檢要吃透病理、毒理、骨科、生物;排查案件得懂法律、偵查邏輯;分辨物證還要涉獵化工、農學、動物學等。
不光書本知識,動手能力也得硬,解剖、提取物證、送檢流程、文書鑑定報告......
但難就難在,這種文理兼備、心思縝密、抗壓極強的複合型人才,大多不願踏進法醫這門行業。
而北林縣出了一個汪正,全身上下的所有特質無疑都在展示著法醫聖體的標準。
田春秋對自己這個徒弟的喜愛更是無以復加。
「陰性。下一個,氨基甲酸酯類。」
「陰性。下一個,安眠藥巴比妥類。」
「陰性。」
田春秋放下試管,轉過身面對著汪正,雙手撐在台子邊緣:「好,前面三種最常見的都排了。現在還剩一類,有毒生物鹼。」
兩人又忙活了將近兩個小時。
取樣、酸化、過濾、加試劑,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仔仔細細。
碘化鉍鉀滴進去的時候,汪正幾乎屏住了呼吸。
但那管液體依然是清亮的淡黃色,沒有一絲橙紅色出現。
「陰性。」
田春秋直起腰,把最後一支試管放回試管架上,他低頭看著記錄本上那一串【陰性】,沉默了很久。
「農藥沒有,安眠藥沒有,生物鹼也沒有。這人應該不是被毒死的。」
汪正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不是毒死的,也不是刀捅死的,沒有窒息,沒有內臟破裂出血。這麼多死因排完了......總不可能還活著吧?」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田春秋站在對面,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憋不住笑了一聲。
師徒倆就這麼隔著一張解剖台,對著那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屍體,同時啞然失笑,苦中作樂。
四個小時的時間一到。
噗噗噗,高壓閥劇烈跳動,白色的蒸汽嘶嘶地從氣孔里往外竄。
師徒倆同時轉過頭去。
田春秋快步走過去,把高壓鍋端下來放在地上,拿濕毛巾蓋在鍋蓋上等了一會兒,等到氣閥徹底落下不再動彈,這才伸手旋開鍋蓋。
他拿長鑷子把裡面的恥骨夾了出來,放在搪瓷托盤裡,端到燈光下。
骨頭上附著的軟組織已經被沸水煮得脫落殆盡,露出象牙白的骨質表面,恥骨聯合面的紋理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燈光下。
「男的。年齡大約在四十歲以上,不超過五十。」
汪正在旁邊飛快地記錄,筆尖沙沙作響。
寫完這幾個字,他抬起頭來:「那尺骨呢?應該也差不多了。」
田春秋把高壓鍋里另一根長骨撈了出來。
「按照推算公式,這根尺骨對應的身高大約在一百七十厘米左右,上下浮動不超過三厘米。」
「男性,四十多歲,身高一米七左右。再加上右下腹的闌尾手術疤、肛周的痔瘡、駝背……這應該就是我們暫時能調查到的所有線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