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063【犯罪現場勘查顯威！】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號。
一大早，汪正精神有些萎靡地走到了省廳食堂，要了份紅油抄手就坐了下來。
經昨天一晚，他終於明白鄭頭讓他注意休息了，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死人，死人不會挑你休息好的時間死，所以當了法醫後你的時間並不屬於你。
汪正以為鄭頭說的明天是今天一早，結果沒想到剛過十二點，睡得正香就被劉志千給喊了起來。
劉志千打了個一碗白粥坐到汪正身邊，問道：「怎麼樣，跟著鄭頭跑屍檢還習慣嗎？」
汪正現在只感覺手有些麻，昨天晚上解剖的那具屍體是見過最為奇怪的屍體，報案人稱死者是因為與人打架鬥毆突然抽搐倒地，送到醫院的時候就已經咽了氣。
可死者體表只有一些並不致死的擦傷，嫌疑人又稱打架上頭了，完全不記得打了死者那些部位，汪正看到屍體時的第一想法是死者突然抽搐倒地，可能是心臟或者神經出了問題導致死亡。
至於如何進一步確認死因，汪正就沒轍了。
還是鄭頭經驗豐富，知道這些小混混打架毫無章法、專攻下三路。
於是找到了家屬申請解剖，解剖死者的下體生殖器，開了三腔，最後確定死因為睪丸受力導致的神經源性休克。
「確實長見識，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原來踢人蛋都能殺人，真是讓人唏噓。」注正嘆了口氣，狼吞虎咽地吃著早飯。
這個案子很簡單，在這個年代也很普遍。
每年因為打架鬥毆致人死亡的不計其數，這種一般都是情緒爆起下的激情殺人，人死了，大多嫌疑人都會呆愣住，還沒回過神就被當場逮捕。
沒有經歷這些個年代的人總會對以前的生活展開美好的遐想，可只有真正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才知道，大晚上的都沒幾個人敢出家門，甚至在家都得把房門和窗戶鎖好。
哪像現在，一到晚上就酒吧走起，燒烤整起，就算你家大門敞開，也沒人敢進。
「這種就屬於拳腳傷了，一般情況下，拳腳相加是不會出人命的，但有時候就是機緣巧合導致人死亡。
就比如人體有些神經豐富的地方，心臟啊、男性的睪丸等，即便只是受到了非常輕微的損傷，也會致人死亡。
我好幾年就辦過一個案子，兩夫妻大晚上裹床單，男的突然咽氣倒下沒有生命體徵了O
村裡的人都說是妻子謀殺親夫，給抓了起來五花大綁的，要浸豬籠、要送去槍斃。
還好我們的人及時趕到，攔住了他們沒動私刑。
當時主檢的就是鄭頭，最後檢測出的死因和你昨晚屍檢的有異曲同工之妙，為睪丸受力損傷導致的抑制死。
最後一調查，發現是那男的裹床單太用力了，屬於意外死亡。」
劉志千一邊喝著粥，一邊打趣道：「你想想別人突然嚇你一下，為什麼都是下意識下體往後一縮？你以為你是在怕疼，其實是人體本能在怕死。如果你當法醫當久了，還能發現各種千奇百怪的死亡方式。」
每個人都以為意外離自己很遠，實際卻離每個人又很近。
每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沒有重頭再來的機會。
汪正當法醫越久，越是了解生命，越是對生命有敬畏之心。
汪正剛吃完飯，收拾完碗筷走出食堂，一個背著勘查箱的黑法醫就找了過來：「小汪，你跑哪去了，找你半天沒找到。」
臥槽，這人好黑，省城就是不一樣，連黑人都招過來當法醫。
不過，這黑人普通話好流利啊。
我跟他交流是用英語還是中文啊？
「額，哈......哈嘍？」
汪正冥思苦想那本就匱乏的英文單詞，這個年代外語基本學的都是俄語，如果是蘇聯人，汪正自信能交流兩句，可黑人..
「你在說錘子哦？你不認識我了？」
臥槽，這黑人連蓉錦方言都說得好流利......汪正扣了扣腦袋：「同志？我該認識你嗎？」
「我啊！余白龍啊！」
聽著這熟悉的名字，汪正才恍然大悟，難以置信道：「你是白龍哥啊？」
余白龍，蓉錦市局法醫，工農兵大學生出身，也是汪正去年參加法醫培訓班的同學兼舍友。
余白龍呵呵笑了下，熟絡地搭上汪正的肩膀，道：「這培訓完還不到一年，就不認得我了？剛剛聽到你名字的時候我還在奇怪，想你不是在北林，怎麼會跑到蓉錦來，我還以為是同名同姓的呢。」
印象中的余白龍長相雖然普通，但好歹還是黃種人，實在很難跟眼前的黑人對上號......汪正尷尬地笑了笑，道：「來蓉錦出差。白龍哥，我剛剛在吃早飯，這麼急是有什麼事嗎？」
「西城區郊發生了重大刑事命案，鄭頭讓我找你一起去出現場。」
「又有案子？」汪正驚奇了一聲，這省城果然不一樣，人多，錢多，命案也多。
也難怪相比於培訓班時余白龍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如今一年過去，蹉跎得鬍子拉碴看起來人都黑了幾號。
不應該叫白龍，應該叫黑龍。
「黑......白龍哥，什麼案子啊？」
「三屍命案。」
死者越多，代表著案情越複雜。
汪正看著余白龍這火急火燎的狀態，就有些後悔為什麼昨天能休息的時候沒睡一會。
余白龍上了輛警用吉普，開口道：「痕檢隊已經到現場了，鄭頭也已經帶人去了。對了，我聽說56次列車碎屍拋屍案是你破的？」
56次列車碎屍拋屍案是西南省廳和西北省廳聯合督辦，當時省內聯合屍檢的時候，余白龍就在一旁端茶倒水。
碎屍的屍檢有多難，余白龍深有體會。
當警察當法醫，誰不期待自己能夠破個大案好好裝個逼？
當時聽說是汪正偵破此案的時候，他還以為是什麼同名同姓的老警察。
結果，一看內部表彰，就是他認識的那個汪正，都是同齡人這很難不讓人牙酸。
汪正點了點頭，謙虛道：「案子告破是大傢伙的努力，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唉，我啥子時候也能獨立破案呢......」余白龍嘆了口氣，他可看了關於56次列車案的內部資料，他可不信什麼汪正能破案只是運氣好而已。
新警想要獨立辦案一次有多難，這近一年下來，他是深有體會。
新人來報到，都是從端茶倒水開始做起，即使法醫做屍檢，他也只有解剖權，沒有發言權，他所說所做最後都不能影響案件走向。
按照他師父的話，你想要破案，先好好在我屁股後面跟五年，到時候能獨立解剖了，就有發言權能破案了。
「話說你當時怎麼參與案件偵破工作的，是不是送了什麼禮？」余白龍湊到汪正身邊，小聲耳語了一句。
汪正搖了搖頭：「我沒送禮啊，可能是因為我們縣局人少吧，有案子都是大傢伙一起上。
余白龍搖著頭嘆著氣，明白這種情況是落不到自己身上了。
除去他以外，蓉錦市局一共有三名在職法醫，就是那天他們三全出意外了，還有鄭頭頂著，無論如何也輪不到自己。
余白龍又問道：「對了，我剛剛看你和劉法醫在一起吃飯，你們關係很好嘛？」
汪正點了點頭：「算是吧，這幾天我們都在一起做實驗。」
「做實驗？」余白龍皺起了眉頭，眯著眼看向汪正，有些不確定道，「我是聽說劉法醫最近來省廳是為了一篇國際論文，你該不會說這事就是你出差的原因吧？」
汪正點了點頭：「對，這論文一作就是我。」
「你是說一作？」
「對，一作。」
余白龍忽然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心臟。
「白龍哥，你怎麼了？！」汪正見狀立馬準備實施搶救。
余白龍顫顫巍巍地揮了揮手，道：「沒......沒事，你讓我緩緩，我還以為你在北林縣的日子會過得很苦，還想著哪天休息去看看你，結果......你讓我緩緩...
」
現場在蓉錦市，西城區郊外的一座獨棟土屋內，這地屬於蓉錦市與灌縣交界，靠旁的河流也是蓉錦四大水系之一江安河。
周邊已經被拉起了警戒線，只不過除了這土屋外附近十里沒什麼人家，自然也沒幾個看熱鬧的大爺大媽。
余白龍出示了證件，拉開警戒線，帶著汪正穿戴好鞋套、手套還有口罩才走進案發現場。
余白龍還小聲解釋一句，道：「你們北林縣沒有痕檢吧，我提醒你一下，我們市局的痕檢脾氣不好，如果不穿戴好防護進現場，隨便亂碰現場的東西，誰的面子也不給，是真的會打人的。」
汪正點了點頭。
剛一進現場刺鼻的血腥味就撲面而來。
屋內地面有痕檢人員架設的木板，學名叫現場通道，目的就是為了避免辦案警員隨意走動，破壞地面嫌疑人的腳印。
二人小心翼翼地走向二樓。
就見好幾個偵察科、技偵科、派出所的人員圍攏在一起，正在議論著案情。
汪正和余白龍也不敢打擾，默默地站在眾人身後。
蓉錦市局偵察科的科長叫韓岱，韓科長顯然也是剛來沒多久，眯著眼打量著案發現場的環境，開口道：「現場是個什麼情況？」
派出所的警員，解釋道：「兩男一女死了三個。
女的叫丁映紅，今年四十七，舊社會時期是在青樓賣身的，新社會後嫁給了這間屋子的屋主，在這安了家。
一個男的叫董成，今年五十一，這間屋子的屋主，也是死者丁映紅的丈夫。
男的叫何勁，今年二十一，就在十幾公里外的白藥廠上班。」
韓岱疑惑地問道：「這麼快就查清楚死者身份了？」
派出所警員點了點頭，道：「報案人叫趙勇，和何勁是工友關係。
據他說董成和丁映紅夫妻兩，一直私底下在組織賣春。
趙勇就曾經人介紹來過幾次，後來又介紹給何勁。
今天一早，趙勇去何勁家喊他上工，發現屋裡沒人，就想著何勁可能還在這，於是找
了過來，發現人死後，跑到了我們派出所報的警。」
這時候，鄭前原從案發現場的屋子裡走了出來，韓岱欣喜地問道：「鄭頭，怎麼是您來了？昨天晚上才麻煩你的，怎麼不好好休息一下。」
鄭前原搖了搖頭，然後抬頭打量起人群，招手喊道：「小汪，過來。」
見鄭頭只喊了汪正，余白龍連忙踮起腳，指了指自己：「鄭頭，那我呢？」
「哦，你是誰？」
余白龍趕忙解釋：「徐志高徒弟，當時56次列車案聯合屍檢我也在場的，當時就是我給你倒的水。」
「哦，那你也來吧。」
余白龍沒有因為鄭頭不記得自己而感到失落，反而是興致勃勃帶著汪正擠進了案發現場。
進入現場，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透過口罩湧入汪正的鼻腔。
屋內一片狼藉。
暗紅的血跡噴濺得到處都是，牆壁、地板甚至是天花板上都沾著大片早已凝固的血
跡，已經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第一具屍體倒在床邊，衣衫被劃得破爛不堪，體表遍布深淺不一的創口，確係丁映紅。
靠窗的位置躺著第二具屍體，軀體外斜，胸口多處傷口縱橫交錯，他的臉已經無法辨認，僅憑丟在屍體旁的錢包里的證件，疑似為何勁。
第三具屍體蜷縮在衣櫃裡，姿態狼狽扭曲，屍體上同樣遍布形態各異的傷口，衣衫被鮮血浸透，觸目驚心，確係董成。
汪正看著地上那凌亂的血腳印，再一看現場的情況，立即就道：「這是多人團伙作案啊。」
一旁拍照取證的技偵科科長嚴驍聞言，抬頭打量著汪正，開口道：「你是市局新來的痕檢？」
汪正搖了搖頭。
嚴驍不悅地皺眉道：「那你是誰？憑什麼下這結論？」
還不等汪正解釋，鄭前原言簡意賅地開口道：「我的人。」
嚴驍站起了身子，疑惑道：「鄭頭，你的人還懂現場勘查呢？」
「少見多怪。」
搞技術的，一般性格上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缺陷。
鄭前原也是一樣，外人都說，鄭頭這人十分嚴肅天天板著個臉，惜字如金不喜歡說話o
只不過汪正沒這感覺，他感覺鄭頭對自己倒是話挺多的。
「小汪，你來看看現場什麼情況，給他們痕檢的人露兩手。」
「鄭頭，你這麼有自信呢？」
一聽這話，嚴驍也來了興趣，笑著抱起了胳膊，看向汪正開口，道：「這樣吧，你先幫我還原一下案發時的大致情況吧，也不為難你，只要對了一點就算你牛。」
對於凌亂的犯罪現場，最先要確定的是何為勘查重點。
就這個現場而言，毫無疑問就是血跡。
只要確定這些血跡如何產生，那麼就能還原出嫌疑人犯案的過程。
現場大多為噴濺狀血跡、濺落狀血跡還有揮散狀血跡。
噴濺狀血跡是由於外傷導致血管破裂，由於壓力差所導致的，不受外力影響。
也就是說，找到屍體所處位置，與其平行，沒有或者少濺落狀血跡的地方就很有可能是犯罪嫌疑人實施犯罪的地方。
看著汪正開始慢慢移動到嫌疑人所處的位置後，嚴驍的笑容僵住了。
「這裡應該就是殺害一號男屍的第一現場。」
汪正數著地上成對的血腳印，拿著尺子測量，通過腳印大小，花紋不同，先簡單地分個類，道：「一、二、三.......初步懷疑犯罪嫌疑人有四人。」
濺落狀血跡是由於對有出血部位各種各樣的打擊都能造成血液變成小血點飛出，形成濺落狀。
濺落狀血跡多為橢圓形，具有明顯的方向性，能夠反映打擊點的空間位置，打擊速度和打擊工具種類，且出現現場物體是否被移動過。
汪正看著地面上的血跡，指著丁映紅的屍體，開口道：「從血跡來看，這名死者的位置被動過了，而且還不止一次，殺害丁映紅的第一案發現場不是這。」
「原因？」嚴驍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汪正眯著眼，指著丁映紅的腹部，解釋道：「你看一號女屍胸口及腹部的幾道傷口，血跡是往左流的，且屍斑位置大多集中於屍體左側。
證明，她死亡時前後幾個小時裡可能一直呈現的是左躺的狀態。
但現在她卻平躺在地上。
而且她的四肢都有很明顯的抵抗傷，證明丁映紅是在清醒狀態下被殺害的，並非睡著或者昏迷。
我懷疑是有人把丁映紅殺害後沒多久，可能搬到了床上，然後擺放成左躺的狀態。
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導致了丁映紅的屍體從床上摔了下去。
我們可以憑藉現場滴落狀的血跡，找到殺害一號女屍的第一案發現場。」
滴落狀血跡是由高出呈自由落體落在地上，所行的血跡。
現場並沒有拖拽狀血痕，證明犯罪嫌疑人很大可能是抬著或者抱著放到了床上。
汪正隨後又將目光落在了衣櫃裡的男屍，開口道：「二號男屍應該是被人殺害後，強行塞進衣櫃的，想要進行簡單地藏屍......奇怪，為什麼就藏他，不藏其他兩具屍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