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的柴火添了不少，噼啪的聲音不停，火光照在老尼爾的身上，卻不能讓他感到一絲一毫的溫暖。
林川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沒有跟老尼爾再說什麼，而是突兀地換了個話題：
「老尼爾，你從哪裡學到的『生命煉成』和『復活儀式』？」
老尼爾沉浸在絕望的心情中，喃喃自語般回答道：「是我聽見的。」
「沒錯，祂的聲音就在我耳邊，一遍一遍地仔細講述著儀式的細節，這簡直就像是神靈的恩賜……」
「哪個『祂』？」林川輕聲問道，嗓音裡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
「祂？」老尼爾睜大了眼睛，像是溺水的人才從水面里脫出，做夢的人突然從噩夢驚醒。
他明明在昨天還聆聽著那些精妙絕倫的儀式知識，可此刻想要去回想那位「祂」的名字，大腦卻一片空白。
「祂是，祂是……」老尼爾拼命地挖掘記憶，直到聲音一下卡住，十幾秒後，才又茫然又恐懼地說道：「祂是隱匿賢者……」
「呵，」林川滿意地微微一笑，目光越過了老尼爾的肩膀，直視他背後那雙已然靈動起來的虛幻眼睛。
「你明白了？」
老尼爾已經來不及回答了，他注意到林川的目光沒有看向自己，不，似乎這位存在的目光一開始看的就是自己的背後。
他的背後有什麼？那種注視感，看來已經不用去想了。
老尼爾如墜冰窟！在這一瞬間，他終於察覺到了體內那突然多出來的、無序而瘋狂的污染。
毫無疑問，他要失控了！老尼爾已經感知到自己臉頰兩側的肌肉逐漸裂開，裡面的血肉凝縮，仿佛要化成兩對眼珠。
那雙冷漠無情的、沒有睫毛的，近乎透明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他看，同時在房間裡搜尋著什麼，絕望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然而，還沒等隱匿賢者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林川便好心幫了祂一把，哪裡用你辛苦去找？那雙黑色的眸子含著笑意，主動與之對視。
他看見了。
在這雙虛幻的眼睛背後，連接著一道無法被絕大部分非凡者看見的「光芒」。
這光芒沒有實體，仿佛由一股又一股龐雜的信息組成，它以一種虛幻的姿態「看到」了林川。
祂也看見了。
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不，等等，他好像不是一個人類，那是一個靈體？
不，他好像也不是一個靈體，這裡似乎什麼都沒有。
就像是一個空文件夾，外面被寫著「此地有人類靈體一個」的包裝紙偽裝起來。
隱匿賢者本能地去試圖拆解那個「空文件夾」中含有的信息，祂總感覺眼前的這一幕有些熟悉。
對知識的好奇與渴求讓祂無比希望解析這個空白的信息，這個感覺很熟悉，祂確信自己應該見過或者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可隱匿賢者又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這簡直太奇怪了，那只可能是聯繫過於微弱，投入的力量不足的原因。
只要再加大一點點的關注……沒錯，只是一些小的問題，祂不認為自己辦不到。
「咦？」
隱匿賢者心生一絲疑惑：「眼前的這個『空白』，他都見到我了，怎麼還不跑？「
嗡。
那雙原本木訥，現在靈動的眼睛突然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原先神靈般冷漠無情的眼神，那是一種極度擬人化的、近乎驚恐的震悚。
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那雙眼睛中的一隻直接消失不見了，而另外一隻也在下一個瞬間歸於虛無。
就像是個被戳破的肥皂泡，那雙代表著隱匿賢者注視的虛幻雙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祂跑的要更早，還要在眼睛消失之前。
順著靈界的聯繫，甚至不惜斬斷了和所有「窺秘人」途徑非凡者的知識聯繫，逃得極其果斷。
你問林川是怎麼知道隱匿賢者斬斷了對祂途徑非凡者的知識灌輸？
因為他正想順著這個聯繫去友好地和自己素未謀面的好兄弟兼摯友打個招呼。
林某人算是源質活化，隱匿賢者是隱者的唯一性活化，怎麼就不算是一家人了？
哪怕不算，隱匿賢者是墮落母神污染知識荒野後才有了活化的機會。
也就是說祂完全可以算是母神的孩子，這難道不是林某人的好兄弟嗎？
林川不信自己在漫遊星空的那一萬年裡，看見了墮落母神，甚至是最初甦醒前的母神不會上去喊一聲「媽媽」。
「唉。」林川遺憾地嘆了口氣，「跑這麼快幹什麼……」
隱匿賢者有這麼謹慎嗎？跑路就算了，還會斷網自閉，根本不像是祂的風格啊。
而且那個神色，近乎驚恐的震悚……嘖，怎麼感覺像是驚弓之鳥似的？
出師不利，難道自己真的沒有釣魚的天賦？是不是該向阿曼尼西斯取一下經？
林川本來已經盡了全力隱藏自己的位格與信息了，想著如果隱匿賢者試著把力量多投射一點過來，就直接截留當見面禮。
或者順著神秘學聯繫順藤摸瓜過去，到祂家裡要點「窺秘人」途徑的特性嘗個味道。
阿蒙把自己途徑的特性吃了大半，林川更是完成了自身所屬途徑的唯一性與特性全收集。
隱匿賢者再怎麼拉跨也該有點特性吧？不貪心，吃份知識皇帝林川就心滿意足了。
如果真的摸到隱匿賢者的「老家」，那哪怕讓林川現在就被屏障內外的神靈、舊日們發現有人在偷跑，那也值得了。
「跑得這麼果斷，真是奇了怪了，邪神什麼時候這麼膽小了……」林川小聲嘟囔了一句。
此時的老尼爾大腦已經徹底一片空白。
你是一名窺秘人途徑的非凡者，但你碌碌無為了幾十年都只是序列九。
年輕時知識不夠豐富，想用儀式魔法治療摯愛的未婚妻卻功虧一簣，追逐知識二十幾年，只為了跨越序列完成「生命煉成」與「完美復活」的禁忌儀式。
可是當你滿懷希望，等待自己的愛人歸來的那一天逐漸走進，卻在一個加班繁忙的工作日走回家，發現自己家裡有個人。
不對，那個人還是個靈體，看上去序列非常高啊，然後那人一見你面就跟你說：
我需要你的人體煉成儀式。
然後他又告訴你你想復活愛人的準備必定失敗，你本人也被隱匿賢者污染了而不自知，最後只可能變成一個怪物。
你甚至能感覺到隱匿賢者，那位一手將摩斯苦修會幹成邪教的隱秘存在就在你的身後用祂那雙沒睫毛的眼睛看著你。
然後祂看了一眼你對面的那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麼請問，你認為這種魔幻的經歷是：
A.你回想起來自己年少時意氣風發的樣子，自己果然是特殊的存在，引得兩位神靈為此現身。
B.自己在某一日下班回家後，恰巧看見了本途徑的邪神隱匿賢者，然後祂恰好被你對面一個也是神的存在嚇跑了。
C.其實你只是為了準備齊生命煉成儀式所需的大量活人鮮血而多次抽血給自己抽貧血了，最近又加班給自己累暈了，以上都是你的幻覺。
……
果然應該是C吧？
但隨著隱匿賢者的退去，老尼爾耳邊那些嘈雜、瘋狂的低語瞬間消失，險些崩潰的靈性重新穩定了下來。
林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老尼爾的狀態從前所未有的差到前所未有的好。
已經可以確信了，這不可能是幻覺，但他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想什麼？
眼前的這位閣下，恐怕是一位在如今這樣的第五紀還行於世間的真神！
而七神早已不顯於世，這位很明顯也和七神中的任何一個都對不上號，大概率也是一位邪……隱秘存在。
老尼爾瘋狂地回想那些隱秘組織和教派信奉的神靈。
極光會的真實造物主？形象對不上；魔女教派……這個就更離譜了。
靈知會？密修會？拜血教？靈教團？生命學派玫瑰學派鐵血十字會心理鍊金會要素黎明……
哪個都對不上號，明確有信奉神靈的形象不對，而沒有對應神靈的也不用考慮。
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祂絕對是一位超越了隱匿賢者，甚至比肩七神的神靈！
可這樣的存在，為什麼需要他一個序列九去主持「生命煉成」？
神靈怎麼會需要凡人的儀式來創造軀體？神靈不應該是不滅的身軀嗎？
他不敢想，更不敢去揣測。
老尼爾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覺：這位不可名狀的存在，對他和莎莉絲特抱有一種近乎奇蹟的溫和與善意。
別的不說，這個精靈面孔的青年模樣就絕不是祂的本體。
這位閣下大概自始至終都在用凡人的姿態壓抑著本質，就是為了避免讓自己因為直視神靈而瘋掉。
「感謝您的救贖，閣下……」老尼爾聲音略微顫抖，佝僂著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川坦然地接受了這一拜，這是他應得的。
他接著說道：「既然污染清了，那我們繼續。我需要你舉行『生命煉成』的儀式。」
「是，我明白。」
老尼爾嚴肅而敬重地回答道，這和對方的身份無關。
畢竟無論如何，祂都是救下了自己的性命，阻止了原本會發生的悲劇，他當然為此感激。
但老尼爾也有些遲疑，「可是……閣下，那些知識畢竟來自隱匿賢者。」
他皺緊了眉頭，說明了自己的擔憂：
「雖然祂的污染無法影響您，但我擔心祂給的儀式本身存在陷阱，如果失敗了，會褻瀆到您的身軀。」
「無妨。」
林川擺了擺手，「隱匿賢者雖然不是什麼好玩意，但知識本身沒問題。祂灌輸給你的儀式步驟和材料都是貨真價實的，可以照用。」
「實際上，祂給所有人灌輸的知識都是真實可靠的，不可靠的只有隱匿賢者本身」
想到這裡，林川隨口說道：「如果如今的『蒸汽與機械之神』當年順利成為了『隱者』，想必會是個好老師。」
呃……林川突然有點猶豫，斯蒂亞諾當了隱者真的會是個好老師嗎？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祂不太靠譜的樣子，算了，刻板印象要不得。
老尼爾只當自己沒聽見後面的那幾句話，選擇向林川詢問：
「『生命煉成』的儀式材料，我大部分都已經準備好了，只是……」
最後一樣缺少的材料，就是「大量的活人鮮血」，他本來打算抽取自己的用儀式魔法保存，攢幾個月後也夠使用了。
但是現在他才抽血預備一個月左右，離儀式要求的「大量」起碼還差三分之二。
眼前的閣下看上去固然隨和友善，可是神靈的事情誰又能說得准呢？
要是祂覺得無所謂，讓自己隨便去找幾個人獻祭了當儀式材料怎麼辦？
林川啞然，他哪能看不出來老尼爾那沒說完的話是什麼意思？無外乎覺得他到底是個邪神，猶豫著呢。
「也不知道如果我一直不開口，或者真的要求他去殺人，老尼爾會不會去做呢？」
林川的腦海中莫名其妙地閃過這樣的一線想法，又被他瞬間拋之腦後，連自己有過這個想法都不記得。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老尼爾不必再說下去，然後用一種複雜的語氣開口道：
「行了，不用再胡思亂想了，總感覺你好像把我看的太扁了。」
老尼爾沒聽明白什麼叫「把人看成壓扁的形狀」，但是從心地停止思考。
林川嘆了口氣，反問道：「你覺得我是什麼？不用顧忌，直接說。」
「……您當然是一位神靈。」老尼爾便這樣回答。
林川懷疑是自己先前有點裝，不夠隨和的緣故，才導致老尼爾對自己產生了如此之大的誤解。
可惡，這一定是克萊恩教我的。他照例隨便挑了個人背上一口黑鍋，記了帳簿。
林川有些想解釋，卻又覺得索然無味。
非去跟老尼爾說自己只是想幫他，生命煉成儀式是順便的，恐怕也沒人會信。
最後，他也只是平淡地說道：
「我只是需要一個身體，哪怕你材料缺了或者步驟有問題也不影響。」
林川又看了眼老尼爾，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
「……我是剛好知道你這裡有現成的生命煉成材料，又不想隨便找個人奪舍才來的。」
老尼爾沒聽得太進去，光是冒冷汗，沒等他開口，只看見林川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伸了個懶腰，落下最後一句話：
「現在已經很晚了。你太累了，先去睡覺吧。」
（那樣或許能更新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