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老尼爾醒來時,窗外的天光還是灰濛濛的。
他躺在床上怔了幾秒,隨後意識到一件事:自己睡得很沉,一夜無夢,這是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
老尼爾下了樓,客廳里的爐火已經熄滅,只剩灰燼中幾縷暗紅的餘燼。
而當他到客廳時,卻看見林川已經坐在客廳里了,姿態和昨晚一模一樣,仿佛一整夜都沒有移動過分毫。
見老尼爾下樓,林川偏過頭來,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早上好,尼爾先生,昨晚睡得怎麼樣?」
林川沒有稱呼「老先生」,畢竟他比老尼爾本人大多了,叫別人老先生,那不是老東西裝嫩嘛。
你說對吧,克萊恩?
「托您的福,非常好,閣下。」老尼爾恭敬地回答,同時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猶豫了一下,他也給林川倒了一杯。
放在林川面前時,那杯水紋絲不動,林川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輕聲說了句「謝謝」。
老尼爾放下杯子,在圓桌對面站著,不自覺的攥緊了雙手。
昨晚林川說過,「你復活不了莎莉絲特」,但同時又說「我是為了尼爾和莎莉絲特而來」。
這句話在老尼爾腦海里盤旋了一整夜,頂著可能惹怒神靈的巨大恐懼,他咬了咬牙,還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開口:
「閣下,您昨晚說,我的每一步都是錯的。那關於莎莉絲特的復活……是否真的沒有一絲希望了?」
林川放下了手中的水杯,看著這位滿眼希冀又戰戰兢兢的老人,嘆了口氣,直接點破了他的心思:
「你想問的是,還有沒有希望。」
老尼爾沉默著一言不發,但他的眼神告訴林川,他在等待一個答案。
林川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聲音平靜:
「我先前說你會失敗,一方面是因為,如果你繼續按照隱匿賢者的引導做下去,還沒等儀式完成,你就大概率會先變成一頭失去理智的怪物。」
林川端起水杯來,又重新放下,哪怕能夠影響物質,但是靈體就是靈體,又沒有什麼唯心的權柄或者象徵,喝不了水。
「不過,」他拋出了一個轉折詞,「就儀式本身而言,『生命煉成』的儀式確實沒問題,你永遠可以相信隱者在『知識』方面的信用。」
(是隱者,而不是隱匿賢者,那個貨不過是占著隱者唯一性和知識荒野的便利罷了,我上我也行!
——來自某個神秘學文盲。)
老尼爾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來,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近乎痙攣般地顫聲道:「那、那是不是意味著,只要我保持清醒,儀式就能成功?!」
然而,還沒等他高興太久,他自己就先意識到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不……不對。生命煉成儀式,需要向神靈祈求恩賜與力量來合一靈肉。」
「隱匿賢者是邪神,我不能再指向祂……那我能找誰?」
「在正統教會,七神絕對不會回應一個窺秘人褻瀆的復活請求……哪怕是是大地母神或是黑夜女神……」
老尼爾在瞬息間就明白了自己唯一的選擇是誰,他求助似地看向林川,希望對方能允許自己將儀式的指向改為眼前的這位尊神。
但林川卻搖了搖頭,他還有些話沒說完,死而復生,這可不是僅僅序列四級別的儀式就能解決的事情。
「不是因為神靈不回應的原因。」林川的聲音仍然保持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尼爾,神秘學的常識你應該懂,那你知道靈體的去處嗎?」
老尼爾怔了一下,然後忐忑不安地回答道:「靈體……靈體不是應該去到靈界嗎?」
旋即,沒等林川回答,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抬起頭來焦急地道:
「對於虔誠的信徒來說,死後靈魂會回歸所信仰神靈的神國,他們的靈體的確不是在靈界,可、可她是無信者啊?」
林川看了一眼老尼爾,嘆了口氣道:「沒有信仰的靈體會進入靈界,可是然後呢?」
老尼爾茫然地搖了搖頭,他是窺秘人,又不是死神途徑的非凡者。
他對靈界所知甚少,只了解那應該是所有人的靈魂歸處,但靈體進入靈界後會發生什麼就真不知道了。
林川耐心地跟老尼爾講解,
「你應該能從戴莉那裡知道,通靈所溝通的只是死者的殘留靈性,死者的靈體會進入靈界。」
「但除非化為惡靈或者怨靈,普通人的靈體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不可逆轉地緩慢潰散,直到徹底寂滅。」
老尼爾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
林川反問道:「如果有高位者庇護還好,但既沒有庇護,本身也不是非凡者,一個普通人的靈體,你覺得能在靈界維持多久自我?」
老尼爾只覺得腦海里仿佛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二十年的堅持,二十年的痛苦與鑽研,在這一刻被現實無情地判了死刑,他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跌坐在地上。
但他終究沒有跌倒,而是慢慢地直起身體,重新站穩,再次睜開眼睛後,老尼爾只是沙啞著聲音問道:
「您需要我付出什麼代價?只要能試試……哪怕是要我的命,我的靈性,我的一切!」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林川頗為疑惑,祂補充道:「你可能不知道,像是莎莉絲特這樣完全消散了的靈體,哪怕是真神也無能為力。」
老尼爾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道:「因為我相信您,相信您的偉力超越我匱乏的想像,也相信您這樣的偉大存在不會無緣無故地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而且,您說過了,您是為了我和莎莉絲特而來的,如果結局註定失敗,那您來這裡的意義是什麼呢?」
鼓起勇氣說完,他低下頭來等待神靈對自己這小小試探的回應。
長久的沉默後,老尼爾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回答: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