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京城,商務部。
李婉兒已經連續加班三天了。
辦公桌上的搪瓷杯里,茶葉早已泡得發白。
窗外的長安街上,路燈一盞盞亮起,車流漸稀,暮色四合。
她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將手中那份厚厚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簽字欄上,已經蓋著三個鮮紅的公章,還差最後一個。
「特區引進外資技術項目審查意見匯總」。
名字很官方,內容卻讓她心驚肉跳。
文件的核心,是對【新世紀貿易公司】及其在深鎮投資的「星火電子產業園」進行「經營合規性與技術來源安全性」專項審查。
提案由發改委下屬的一個研究所發起,措辭極其考究。
通篇沒有一句指責,但字裡行間都在暗示。
這家公司與緬國「盤古基地」的關係過於密切,核心技術來源不明,可能存在「損害國家技術安全」的風險。
提案的最終建議是:暫停「星鏈」手機相關零部件的進口關稅減免,重新評估「盤古」電腦作業系統在政府部門的採購資格。
李婉兒不是不懂經濟。
她知道,這兩條建議一旦實施,表面上是針對【新世紀貿易公司】,實際上等於給整個深鎮的電子信息產業踩剎車。
那些為「星鏈」配套的幾十家上下游企業,大半還在盈虧平衡線上掙扎,供應鏈才剛剛理順。
這一刀下去,不是割肉,是斷骨。
而這家公司,她比大多數人都了解。
不是因為她是葉昊的妻子,而是因為當年【新世紀貿易公司】在深鎮的投資協議,就是她所在的招商局全程經辦的。
她見過那個叫葉立軒的港島商人。
三十出頭,氣質沉穩,說話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在商場沉浮多年的老手。
對方和葉昊雖然同姓,但並非親戚,只是關係極好的朋友。
李婉兒曾經問過葉昊:「你和那個葉立軒,怎麼認識的?」
葉昊當時笑了笑,隨口說:「在港島那邊認識的,關係一直很不錯。」
她信了。
葉昊這個人,對朋友講義氣,她一直都知道。
這些年葉昊在深鎮做出那麼多成績,招商引資的功勞簿上,一半都寫著葉立軒的名字。
港島那邊的投資,十有八九都是通過【新世紀貿易公司】牽線搭橋的。
可現在,這份提案告訴她,有人要把這些成績翻過來,當成罪名。
三天前,當這份文件第一次出現在她案頭時,李婉兒的第一反應是打電話給葉昊。
但手伸到話筒上,又縮了回來。
說什麼?
說「你朋友的公司被人盯上了」?
還是說「你趕緊讓葉立軒想辦法」?
她是誰?
她是葉昊的妻子,但她首先是商務部的主任科員。
公事,就要公辦。
李婉兒端起搪瓷杯,茶已經涼透了。
她沒叫人換熱水,就著涼茶一口口喝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翻出【新世紀貿易公司】的原始審批檔案。
那是她當年親手經辦的。所有手續合法合規,外方投資主體清晰,技術授權協議經過外交部、科技部、貿促會三家聯合審核,沒有任何一條逾越當時政策的紅線。
但「合法合規」四個字,在「安全審查」面前,有時候什麼都不是。
「李姐,還沒走呢?」
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是綜合處的小王,手裡拿著一沓文件,「處長說這份急件今晚要送到部領導那兒去,我順路過來拿個章。」
李婉兒指了指抽屜:「自己取,蓋完放回來就行。」
小王走過來,瞥見她桌上攤開的文件,愣了一下,壓低聲音:「李姐,你也看到那份提案了?」
「嗯。」
「聽說是上面有人點名要查的。」
小王一邊蓋著公章,一邊小聲說,「好像是國防科工委那邊的意見,說緬國那邊技術發展太快,萬一哪天翻臉,我們在人家的供應鏈里陷得太深,不安全。」
李婉兒抬起頭,看著小王:「這是你聽誰說的?」
「我……」
小王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訕訕一笑,「我就是聽食堂師傅瞎聊,李姐你當我胡說八道。」
他蓋完章,急匆匆走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李婉兒一個人。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里翻來覆去地轉著兩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這份提案背後,一定有人在推動。
不是普通的研究所,不是普通的處長,而是能接觸到「安全」這個高度的人。
小王提到國防科工委。
那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地方,一般人很難插手裡面的事情。
第二個念頭是,葉昊知道這件事嗎?
他不是【新世紀貿易公司】的老闆,但那個公司是他朋友葉立軒的。
以她對葉昊的了解,朋友有難,他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可她更擔心的是,那些人盯上【新世紀貿易公司】,會不會最終的目標,其實是葉昊?
畢竟,深鎮所有引進港資的成績,都記在葉昊名下。
打掉了【新世紀貿易公司】,就等於質疑葉昊的政績。
李婉兒睜開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葉昊在深鎮住處的號碼。
響了幾聲,沒人接。
又撥了他辦公室的號碼,秘書接的,說葉區長下午去產業園視察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李婉兒放下電話,心裡五味雜陳。
她拿起那份提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終於在倒數第二頁,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
提案的起草單位是「國際經濟與科技合作研究所」,署名作者叫魏成海。
李婉兒對這個名字不陌生。
魏成海,五十多歲,早年留學毛熊,在毛斯科國立大學待了六年,一口毛熊語比俄語翻譯還流利。
回國後在國防科工委系統工作了十幾年,前兩年才調到發改委下屬的研究所當副所長。
此人在龍國科技圈有個公開的標籤:親毛熊派。
他主張龍國應全面向毛熊靠攏,引進毛熊的技術體系,認為「緬國那種靠挖西方牆角發展起來的科技不可持續,只有毛熊的工業體系才是龍國真正的老師」。
李婉兒知道,魏成海這種觀點在圈子裡並不受歡迎,但架不住他在國防科工委系統的人脈深厚,而且據說和毛熊駐華使館的一些人私交甚密。
一個親蘇派的研究所副所長,突然把矛頭指向與緬國深度合作的港資企業。
這背後,有沒有毛熊的影子?
李婉兒不敢往下想。
她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八點了。
收拾好東西,將那份提案的複印件塞進公文包,李婉兒走出辦公樓。
長安街上華燈初上,夜風帶著初冬的寒意。
騎上自行車,直奔葉家四合院而去。
葉家四合院。
李婉兒推開院門的時候,正房的燈還亮著。
衛紅梔聽到動靜,從廚房探出頭來。
「婉兒回來了?吃了沒?鍋里給你留著粥呢。」
「媽,我吃過了,在單位吃的。」
李婉兒把公文包放在東廂房門口的椅子上,走過去,「我爸回來了嗎?」
「回來了,在書房呢。」
衛紅梔擦了擦手,壓低聲音說道:「今天回來臉色不太好,你進去別多問。」
李婉兒點點頭,走到正房書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葉宜明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爸。」
葉宜明掐滅菸頭:「嗯,回來了?吃飯了?」
「在單位吃過了。」
李婉兒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提案的複印件,「爸,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葉宜明接過文件,看了一眼標題,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立刻翻開,而是看著李婉兒:「你看過了?」
「看過了。」
「什麼想法?」
李婉兒斟酌了一下措辭:「提案的起草人叫魏成海,早年留學毛熊,是出了名的親毛熊派。
他這個時候拿【新世紀貿易公司】開刀,我擔心……背後不只是學術觀點的問題。」
葉宜明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李婉兒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軒安知道這事嗎?」葉宜明合上文件,問道。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打電話沒找到他。」
葉宜明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新世紀貿易公司】是他那個港島朋友葉立軒的?」葉宜明沒有回頭。
「對。軒安說他們關係非常不錯,這些年給軒安的幫助很大。」
「關係不錯……」葉宜明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有些複雜。
「這些年,深鎮那邊招商引資的功勞,一大半都落在他頭上。有人眼紅,正常。但用『技術安全』這個大帽子來壓人,就不是眼紅那麼簡單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婉兒。
「這份提案,你暫時不要跟軒安說。他在深鎮那邊夠忙的了,別讓他分心。這件事我來處理。」
「爸,您準備怎麼做?」
葉宜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坐回書桌前,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李,是我。發改委那邊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搞一個關於港資企業技術審查的提案?……對,就是【新世紀貿易公司】……嗯,我知道了。你幫我查一下,這個魏成海,最近半年跟誰接觸比較多,尤其是毛熊那邊的人。查到了給我個信。」
掛了電話,葉宜明看向李婉兒:「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這事急不來,但也拖不得。」
李婉兒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爸,您覺得……這件事會不會是針對軒安的?」
葉宜明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
李婉兒知道,這不是「不會」,而是「不好說」。
她走出正房,回到東廂房。
米樂和麥樂以及三寶兒已經睡著了。衛紅梔正坐在床邊給他們掖被子。
「媽,我來吧。」
「行,你看著點,我去把廚房收拾了。」
衛紅梔出去了。
李婉兒坐在床邊,看著三個孩子安靜的睡臉,心裡那些翻騰的情緒慢慢平復了一些。
她拿起床頭的電話,又撥了一次葉昊在深鎮的號碼。這次通了。
「餵?」
「是我。」李婉兒的聲音很輕,「你那邊忙完了?」
「剛回來。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家裡一切都好。米樂今天考試得了滿分。」
李婉兒頓了頓,「昊哥。」
「嗯?」
「你那邊……要是有什麼事,別一個人扛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放心吧,沒什麼事。你早點休息。」
「好。」
掛了電話,李婉兒坐在床邊,聽著窗外夜風輕輕拂過老槐樹的聲音。
她知道葉昊在瞞著她什麼。
她也知道,那個叫葉立軒的港島商人,或許不只是『關係不錯的朋友』那麼簡單。
但有些事,他不說,她就不問。
......
千公里外,深鎮。
葉昊放下電話,站在窗前。
深鎮,產業園的廠房燈火通明,夜班工人正在流水線上忙碌。
「星鏈」手機源源不斷地下線,打包,裝上貨櫃車,發往港島,再轉海運,銷往全世界。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吳永安發來一條信息:「老闆,魏成海那邊有眉目了。此人今年曾三次與毛熊駐華使館科技參贊私下會面,最近一次是兩個月前。具體內容不詳,但時間點剛好與提案起草時間吻合。」
葉昊看完,將手機鎖屏,放進口袋。
親毛熊派。毛熊使館。時間點吻合。
他不是陰謀論者,但這麼多巧合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有意思。」他輕聲說了一句。
窗外,夜風從海上吹來,帶著潮濕和溫暖。
遠處,幾顆星星在雲層縫隙中閃爍,像是誰在黑暗中點燃的燈。
葉昊重新坐回椅子上,打開「盤古」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檔。
文檔的標題是:《關於成立「凌霄閣」空間站項目組的初步方案》。
他開始打字,一行一行地寫下去。
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邊,在兩千公里外的京城,在八萬里外的西伯利亞。
無數人的命運,正在這個冬夜裡,被悄悄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