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葉家四合院。
葉宜明一夜沒怎麼睡。
凌晨四點,他披著外套走到院子裡。
老槐樹的枝丫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天邊還掛著幾顆殘星。
他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迅速散開。
昨晚那個電話之後,他一直在等回音。
魏成海。
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當年在國防科工委的時候,兩人甚至有過幾次工作交集。
在葉宜明的印象中,魏成海是個典型的「技術官僚」。
專業功底紮實,做事一板一眼,但骨子裡對毛熊有種近乎盲目的崇拜。
這種人放在十年前,是龍國工業體系建設的骨幹。
放在現在這個緬國崛起、國際格局劇變的年代,就成了一個危險的變量。
一支煙抽完,葉宜明回到書房,拿起紅色電話機,撥了昨晚那個號碼。
「老李,是我。查到了嗎?」
電話那頭,老李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老葉,你讓我查的東西,有眉目了。
魏成海去年下半年至今,與毛熊駐華使館科技參贊羅曼諾夫有過至少五次私下接觸。
最近一次是兩個月前,地點不在使館,而是在京城西郊的一處招待所。
我們的人查到,羅曼諾夫離開時帶走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度大約一厘米。」
「能確定信封里是什麼嗎?」
「不能。但時間點很巧,那次會面後不到兩周,魏成海就向研究所提交了那份提案的初稿。」
葉宜明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還有別的嗎?」
「有。魏成海的愛人叫柳琴,是京城外國語大學的俄語教授。
她有個弟弟叫柳青,六十年代初去了毛熊留學,後來就沒回來。
我們查到的信息顯示,柳青目前就職於毛斯科的『全蘇科技情報研究所』,這個機構的背景……老葉,你應該知道。」
葉宜明當然知道。全蘇科技情報研究所,名義上是科技情報機構,實際上是kgb對外科技情報搜集的重要分支。
柳青能在那裡工作,絕不是一個普通留學生能做到的。
「也就是說,魏成海的小舅子,是kgb的人?」
「大概率是。而且柳琴和柳青一直有書信往來,雖然內容經過審查,但有些東西,不需要寫在紙上。」
葉宜明沉默了幾秒。
「老李,這件事你繼續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魏成海那邊,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
「明白。」
掛了電話,葉宜明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魏成海的提案,不是孤立的學術行為。
它有背景,有動機,甚至有可能有境外勢力的影子。
如果只是單純的「親毛熊派」在學術圈裡嚷嚷,葉宜明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這種人說得再多,也翻不起什麼浪。
但如果他的背後站著毛熊,站著kgb,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問題在於,他現在手裡只有推測,沒有實證。
柳青的身份可以懷疑,但拿不出確鑿證據。
羅曼諾夫和魏成海的會面可以調查,但對方是外交官,有豁免權。
至於那份提案,表面上看是正常的政策建議,沒有任何違規之處。
這是一盤棋,對手已經把棋子落在了棋盤上。
葉宜明需要時間,去找那顆可以扭轉局面的「劫材」。
天漸漸亮了。
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隔壁鄰居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葉宜明站起身,走到洗漱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目光沉穩而堅定。
......
京城,商務部。
李婉兒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桌上多了一份文件。不是昨天那份提案,而是一封來自港島的公函。
公函的抬頭是【新世紀貿易公司】,內容很簡單:公司獲悉龍國有關部門正在對「星火電子產業園」項目進行技術安全審查,對此表示充分理解與尊重。
公司願意全力配合任何形式的官方調查,同時希望了解審查的具體標準和依據,以便更好地配合工作。
公函的措辭客氣而克制,但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底氣。
李婉兒看完,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至少,葉立軒那邊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並且做出了應對。
這封公函一旦進入商務部流程,就意味著【新世紀貿易公司】不再是「被動挨查」的對象,而是「主動配合」的合作方。
這在程序上,會給提案的推動者增加不少阻力。
她拿起公函,走向處長辦公室。
「處長,【新世紀貿易公司】來函了。」
處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商務,姓周,在經貿系統幹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接過公函,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反應挺快。」
周處長將公函放在桌上,「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心裡沒鬼。真要是心裡有鬼,哪敢這麼大大方方地主動送上門來?」
李婉兒沒有接話。
她知道,周處長這話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那份提案背後的人聽的。
「那份提案,你放我這兒吧。
我下午去部里開會,順便跟領導匯報一下。
技術安全很重要,但營商環境也很重要。
不能因為一個莫須有的『可能』,就把好不容易引進來的投資往外推。」
「好的,處長。」
李婉兒退出辦公室,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
但另一半還懸著。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不在商務部,而在更高處。
......
深鎮,忙完工作上的事情,借著視察工作的名義,葉昊來到了「星火」產業園。
坐在研發樓頂層那間沒有掛牌的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三台「盤古」電腦屏幕。
左邊屏幕上是「天網」衛星的最新軌道參數。
過去一周,緬國又發射了兩顆「信使-2」通信衛星,星座規模進一步擴大。
中間屏幕上是一份關於「凌霄閣」空間站核心艙的設計方案初稿,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紙。
右邊屏幕上,則是阿諾德·羅斯柴爾德發來的加密情報匯總。
葉昊的目光,落在右邊屏幕上。
情報顯示,菲利普·摩根已經離開西伯利亞,經瑞士返回米利堅。
與他同機抵達的,還有一個名叫安德烈·索科洛夫的毛熊人,對外身份是「民航工程師」,實際上極有可能是庫茲涅佐夫設計局的資深工程師。
阿諾德在情報末尾寫道:「索科洛夫此行的任務,是實地評估洛克菲勒家族在休斯頓被封存的那條航空精密加工車間。
如果評估通過,毛熊將正式啟動『技術換產能』的合作。
建議:在適當時機『泄露』部分信息,一方面讓龍國方面意識到毛熊正在暗中布局,另一方面也可以給魏成海那些人提供『證據』,證明他們擔憂的『技術安全』問題,恰恰是他們自己人引來的。」
葉昊看完,嘴角微微上揚。
阿諾德這個老狐狸,下棋從來都是三步並作一步走。
他不僅要收割兩大家族的殘骸,還要用這些殘骸做餌,釣出龍國國內的親毛熊派,甚至借龍國之手,斬斷毛熊伸向米利堅殘黨的觸角。
一箭三雕。
葉昊拿起「星鏈」手機,給阿諾德回了一條信息:「同意。注意控制節奏,不要暴露信息來源。另,索科洛夫的行蹤,可以『不經意』地讓龍國駐米利堅使館的工作人員看到。」
發送完畢,他將手機放在桌上,目光轉向中間屏幕上的空間站設計方案。
「凌霄閣」核心艙的設計方案已經疊代到第四版。
總設計師是【盤古基地】太空飛行器總體室的陳遠志,一個四十出頭的龍國裔科學家,早年留學米利堅,被葉昊「請」到緬國後,在強化液的加持下,已經成為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太空飛行器設計師之一。
陳遠志的方案很激進:核心艙採用模塊化設計,總質量約22噸,設計壽命10年,可支持3名航天員長期駐留。
但最讓葉昊感興趣的不是這些常規指標,而是一個被標註為「預留接口」的特殊設計。
核心艙尾部有一個直徑1.5米的圓形艙門,陳遠志在方案中寫道:「該接口目前無具體功能,但根據葉先生前期提出的『特殊物資快速上行』需求,預留了可擴展的機械接口和電氣接口。」
葉昊知道,這個「預留接口」,是他和陳遠志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總有一天,他會通過那個接口,將空間傳送的「包裹」悄無聲息地送入「凌霄閣」。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先把眼前這盤棋下好。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吳永安發來的信息:「老闆,魏成海那邊又有新動向。今天上午,他在發改委內部做了一個小型報告,題目是《關於緬國技術崛起的戰略風險與應對建議》。
報告的核心觀點是:龍國應暫停與緬國在航天、通信等領域的深度合作,轉而加強與毛熊的技術合作,引進毛熊的成熟工業體系。報告結束後,有參會者私下透露,魏成海在報告中多次引用『來自毛斯科的專家意見』。」
葉昊看完,眉頭微皺。
「來自莫斯科的專家意見」。
這個措辭,太刻意了。
魏成海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在龍國官方的正式報告中引用「毛斯科專家」的意見,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麻煩。
他這麼做,要麼是被毛熊當槍使了還不自知,要麼就是故意為之。
他需要讓某些人看到,他的背後有人。
葉昊想了想,給葉宜明打了個電話,只說了魏成海今天報告的事,沒有添加任何評論。
他知道,以葉宜明的政治敏銳度,這條信息已經足夠。
掛斷電話,葉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星火」產業園的二期工程正在打樁。
那片土地上,未來將矗立起「盤古」電腦和「星鏈」手機的更大規模生產基地。
而在更遠的地方,緬北叢林的發射場上,「望舒」重型火箭正在為下一次發射做最後的準備。
兩個世界,在他手中交匯。
一個是地上的、現實的、充滿博弈和算計的塵世。
一個是天上的、未來的、承載著人類最宏大夢想的星辰大海。
他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
京城,葉家四合院。
晚上九點,葉宜明從書房出來,敲了敲東廂房的門。
米樂和麥樂已經睡了,三寶兒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爸爸」。
李婉兒正坐在桌前看文件,見葉宜明進來,站起身。
「爸,您還沒休息?」
「睡不著。」
葉宜明在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李婉兒,「這個你收好。」
李婉兒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
「柳青,莫斯科……」她念出來,疑惑地看向葉宜明。
「魏成海的小舅子,在毛熊那邊工作。」
葉宜明的聲音很平靜,但李婉兒聽出了其中的分量,「這個號碼,是我們在毛熊的一個渠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但如果有一天,魏成海那邊的事情鬧大了,需要釜底抽薪,這個號碼或許能幫上忙。」
李婉兒將紙條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爸,您覺得,這件事會鬧大嗎?」
葉宜明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婉兒,你在機關里待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一個道理。
有些事,能不能鬧大,不取決於事情本身,而取決於想把它鬧大的人有多大能量。」
「您是說,魏成海背後的人,能量很大?」
「不是魏成海背後的人能量大,而是有人需要這件事鬧大。」
葉宜明站起身,「毛熊需要龍國在『緬國方向』和『毛熊方向』之間做選擇。魏成海就是他們用來撬動這個選擇的槓桿。」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孫子孫女。
「但槓桿,永遠是工具。工具用得好了,可以撬動世界。
用得不好,第一個斷的,就是它自己。」
葉宜明走了。
李婉兒坐在桌前,看著三個孩子的睡臉,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老槐樹的枝丫。
遠處,京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是一片安靜的海。
在這片海的另一邊,在深鎮,在西伯利亞,在緬北的叢林裡,無數人正在各自的軌道上,奔向同一個黎明的不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