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發改委家屬院。
魏成海的書房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桌上那本《毛熊工業史》已經積了一層薄灰,旁邊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他已經五天沒有出門了。
柳琴每天把飯菜端到書房門口,敲敲門,放下,然後離開。
她不問,他也不說。幾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這個男人。
他不說話的時候,不是在想事情,就是在扛事情。
今天中午,柳琴照例把飯菜放在門口,正準備轉身,門開了。
魏成海站在門口,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像是老了十歲。
「琴,進來坐坐。」
柳琴愣了一下,跟著他走進書房。房間裡煙霧繚繞,嗆得她咳了兩聲。
魏成海走過去,把窗戶打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部分煙霧。
「我想好了。」
魏成海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聲音沙啞,「那份報告,我不寫了。」
柳琴看著丈夫,沒有說話。
「這些年,我一直在替別人說話,替毛熊說話,替柳青說話,就是沒替自己說過話。」
魏成海苦笑了一下,「現在想想,我連自己想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柳琴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成海,你還有我。」
魏成海抬起頭,看著妻子的臉。
柳琴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眼角布滿了皺紋,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年輕時一樣,溫和而堅定。
「琴,如果我……」
魏成海頓了頓,「如果有一天,組織上找我談話,問起柳青的事,我該怎麼回答?」
柳琴沉默了幾秒:「說實話。」
「說實話?」
魏成海苦笑,「實話就是,我的小舅子在克格勃工作,這些年我在莫斯科的那些『學術交流』,有一半是他牽的線。這個實話,說出來,我這個副所長還當不當?」
柳琴沒有退縮:「不當就不當。你六十歲的人了,不當官會死嗎?」
魏成海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不當官會死嗎?不會。
但他這些年所有的價值、所有的社會地位、所有的自我認同,都系在那個「副所長」的頭銜上。
沒有那個頭銜,他是誰?一個留毛歸來的老頭?一個靠小舅子拉關係的學術蛀蟲?
「我不知道。」魏成海低下頭,聲音很輕。
柳琴沒有再說什麼。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丈夫一眼。
「成海,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你做的每一個決定,影響的不是你一個人。」
門關上了。魏成海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
京城,軍委。
葉宜明的辦公室不大,但陳設簡潔、一塵不染。
桌上攤著一份剛從毛斯科傳回的情報,紙張還帶著傳真機特有的溫熱。
情報的內容很簡單:柳青在過去一個月內,三次進入克格勃第九局大樓,每次停留時間均超過兩小時。
第九局負責的是「科技情報分析」,而非外勤行動。這意味著柳青在克格勃體系內的地位,比他們之前估計的要高。
葉宜明看完情報,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李,情報收到了。柳青的事,你繼續追。另外,魏成海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老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表面上看沒有。報告被叫停後,他就一直在家『養病』,沒出過門。
但有一件事比較蹊蹺。
上周,他愛人柳琴去了一趟京城外國語大學,在收發室取了一個包裹。
包裹不大,像是文件之類的東西,從毛斯科寄來的,寄件人寫的是柳青。」
葉宜明的眉頭擰緊了。
「包裹內容能查到嗎?」
「查不到。包裹是柳琴本人簽收的,我們的人沒法拆封檢查。
但根據寄件時間和包裹大小推測,不太可能是私人物品,更像是……某種資料。」
葉宜明沉默了幾秒。
從毛斯科寄來的包裹,收件人是柳琴而不是魏成海。
這本身就是一種規避手段。
魏成海的身份敏感,如果是他本人簽收國際包裹,一定會留下記錄。
但柳琴不一樣,她是外國語大學的教授,與國外同行有學術交流很正常,收個國際包裹不會引起注意。
「繼續盯著。」
葉宜明說,「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掛了電話,葉宜明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煙。
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中緩緩上升,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魏成海和毛熊之間的聯繫,不是通過電話。
這個年代,國際長途太麻煩了,而且容易被監聽。
他們用的是更傳統、更隱蔽的方式。
書信、包裹、以及通過柳琴這個「學術橋樑」進行中轉。
柳琴在外國語大學教書,與國外學術界有正常往來,收發國際郵件和包裹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毛熊方面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把柳琴當成了魏成海的「信使」。
葉宜明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牆上的龍國地圖上。
地圖上,深鎮的位置被他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是他兒子葉昊所在的地方。
......
深鎮,南頭區委。
葉昊今天沒有去產業園,而是在辦公室里處理積壓的文件。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樣,每一份都需要他簽字或批示。
秘書小周進來送茶的時候,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葉區長,剛才『星火』產業園那邊打電話來,問您下周奠基儀式的具體安排。」
葉昊頭也不抬:「照常安排,我準時到。」
「好的。」小周轉身要走,又被葉昊叫住。
「小周,最近區裡有沒有什麼關於『星火』產業園的負面輿情?」
小周想了想:「沒有。媒體那邊的報導都是正面的,老百姓對『星鏈』手機的反響也很好。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聽說發改委那邊有人在查公司的事。我也是聽說的,不一定是真的。」
葉昊抬起頭,看了小周一眼:「這種沒有根據的傳言,不要亂說。」
小周連忙點頭:「是是是,我多嘴了。」
小周出去後,葉昊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發改委查【新世紀貿易公司】的事,在區里已經有人知道了。
雖然消息還沒有擴散,但紙包不住火,遲早會傳到更多人耳朵里。
他需要加快節奏了。
葉昊拿起手機,給馬靜雲發了一條信息:「魏成海那邊,有沒有新動靜?」
幾分鐘後,馬靜雲回覆:「魏成海一直在家,沒出門。但他愛人柳琴上周去學校收發室取了一個從毛斯科寄來的包裹,寄件人是柳青。包裹內容不詳。」
葉昊看完,將手機放在桌上。
在這個年代,從國外寄包裹到國內,不僅周期長,而且沿途要經過多道檢查。
敢用這種方式傳遞信息,說明包裹里的東西本身沒有「問題」,至少表面上是合法的。
但魏成海需要的不是「非法情報」,而是毛斯科方面的「指導」和「論據」。
那些東西,完全可以包裝成普通的學術資料。
魏成海在猶豫。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他還沒有徹底倒向毛熊,壞事是他的猶豫意味著他還有退路。
而那條退路,很可能通向更深的深淵。
.......
莫斯科,「全蘇科技情報研究所」。
柳青今天下班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
他沒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毛斯科市中心的一家餐廳。
餐廳不大,裝修雅致,角落裡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毛熊男人,面前放著一杯伏特加。
柳青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維克托先生。」柳青低聲打了個招呼。
維克托·祖波夫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就是那個在西伯利亞與菲利普·摩根見面的克格勃將軍,只不過此刻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商人。
「柳,你姐夫那邊,情況不太樂觀。」
維克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龍國方面已經有人在盯著他了。如果他繼續這樣猶豫不決,我們只能啟動備用方案。」
柳青的手指微微收緊:「備用方案?」
「我們已經通過正常渠道,把最新一批資料寄給你姐姐了
。那些資料表面上是學術論文和技術報告,實際上……」
維克托放下酒杯,目光直視柳青,「你姐夫知道該怎麼用。」
柳青沉默了幾秒。
他當然知道那些「資料」是什麼。
毛斯科方面提供的「論據」,用來支撐魏成海那些關於「龍蘇合作」的文章和報告。
這些東西從學術角度看沒有問題,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寄過去,等於是把魏成海往火坑裡推。
「維克托先生,能不能暫時不要寄了?」
柳青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姐夫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如果再收到這些東西……」
「柳,你搞錯了一件事。」
維克托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淡,「那些資料不是我們『寄』給你姐夫的,是你姐夫『需要』的。他需要毛斯科的聲音來支撐他的觀點,我們只是滿足他的需求。」
柳青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反駁。
維克托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這是我的私人號碼。
如果聯繫不上其他人,打這個。」
他轉身離開,留下柳青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漸濃,雪花開始飄落。柳青拿起桌上的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然後把它折好,放進口袋。
他端起維克托留下的那杯伏特加,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灼燒感從喉嚨蔓延到胸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柳琴在火車站送他時說的那句話:「小弟,到了那邊好好學,學成了回來。」
回不去了。從他在克格勃第九局上班的第一天起,就回不去了。
......
深鎮,南頭區委宿舍。
夜深了,葉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馬靜雲發來的信息:「老闆,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魏成海的愛人柳琴,今天下午去了學校黨委辦公室,提交了一份申請——提前退休。」
葉昊看著這條信息,眉頭微微皺起。
柳琴提前退休?在這個時候?
他想了想,回覆:「查一下柳琴的退休申請是什麼時候寫的,有沒有人暗示或建議她這麼做。」
「明白。」
葉昊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柳琴提前退休,可能是她自己的決定,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後推動。
如果是前者,說明魏成海家裡已經在做「最壞的打算」。
如果是後者,說明有人想把魏成海逼到牆角,讓他沒有退路。
不管哪種情況,都不是好兆頭。
窗外,深鎮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遠處工地上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划來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