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看著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心都要化了。這不是心疼,是心化,是從裡到外全部軟成了一灘水,是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的悔恨。
他蹲下來,蹲在沙發旁邊,讓自己的視線和她的臉保持同一高度。他緊張地搓著手指,聲音裡帶著慌亂和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個闖了禍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的孩子。
「表嫂對不起,剛才我是一時上頭才那樣的。昨晚我喝了酒……喝了不少,腦子不清醒……你不要這樣好嗎?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這樣躺著不說話……」
邱桐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蘇明以為她真的打算再也不要理他了。然後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撐著沙發慢慢坐了起來。她的眼睛已經哭得腫成了雙眼皮都快消失了,鼻尖紅紅的,頭髮亂糟糟地粘在臉頰上,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但她卻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
她站起來,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用手指輕輕抹去了蘇明眼角不知什麼時候滑下來的一滴淚。她的指尖涼涼的,帶著淚水的濕意,觸到他的皮膚時微微顫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也哭了。
「昨晚是我不好,」她的聲音輕而啞,卻意外地溫柔,「我不應該打你一巴掌。當著外人的面打你,是我的錯。」
蘇明紅著臉低下了頭,沒有說話。他不敢看她,不是心虛,是愧疚。明明是他先對她起了歪念,明明是他差點做了和江健一樣的事,她卻在跟他道歉。
邱桐的手掌輕輕貼上他的臉頰,那道被她扇過的地方早就消了腫,但她的手指還是在那塊皮膚上停下來,拇指輕輕撫過,像是在撫平一道看不見的疤。她的聲音柔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易碎的東西:「你恨表嫂嗎?」
蘇明搖了搖頭,還是沒有作聲。他怕自己一開口,那些亂七八糟的抽泣聲就會跑出來。
邱桐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擠出來的笑,而是正兒八經地彎起了眉眼,像烏雲散去之後透出來的第一縷陽光。她伸手把散落的頭髮重新別到耳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要把這個糟糕透頂的夜晚連同一肚子的委屈全部吐出去。
「既然你不恨我了,那好好坐下來,陪表嫂過完這個不太完美的生日,好嗎?」
她轉過身走到茶几前面,低頭看著那個還沒拆封的蛋糕盒子。盒子完好無損,蠟燭還插在上面沒點過,連蛋糕上的奶油都還是整整齊齊的。她的手指輕輕划過盒子的邊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真摯到讓人心疼的感慨。
「今天是我二十六歲生日。沒有人給我鼓掌,也沒有人為我喝彩。只有你是真心實意想來給我過生日的,買了衣服鞋子和髮夾。而我卻還打了你。我太不是人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忽然抬起手,抬手就朝自己的臉上扇過去。
蘇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攥得死緊,緊到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氣,語氣又急又重:「表嫂別這樣!我也有錯,你別這樣打自己!」
邱桐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抹去了眼角新湧出來的淚。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掛著一個被淚水洗過之後格外清澈的微笑。
「好了,過去的事情,咱們都不計較了。還像以前一樣,彼此關心對方,好不好?」
蘇明點了點頭。
邱桐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沙發,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調皮的警告,但更多的是故作輕鬆的笑意:「今晚陪我吃完蛋糕,還是和我一起睡,像以前那樣。不過,不許再像剛才一樣。你不能把我按在下面。」
蘇明的臉一下紅到了脖子根,那點愧疚和尷尬混在一起,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被老師抓包的犯錯小學生。他搓了搓後腦勺,窘迫地擠出微笑:「剛才是上頭了……喝了酒腦子抽了……」
邱桐看著他這副窘迫樣,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大,卻真實而清脆,像是這個沉悶無比的長夜裡終於有人推開了一扇窗。她掠了一下頭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茶几,語氣輕快了幾分:「好了,幫我點蠟燭吧。我倒要看看,這蛋糕還能不能吃了。」
蘇明笑了,蹲在茶几前面,從她手裡接過打火機,一支一支地把那二十六根細長的蠟燭,重新插在蛋糕上。蛋糕是草莓味的,奶油上鋪了一圈新鮮草莓切片,中間還寫著紅色的「生日快樂」。他的心忽然靜了下來,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糾結和衝動都被這一簇簇小小的燭光撫平了。
他開始唱生日快樂歌。他的聲音不算好聽,帶著點沙啞,調子也不怎麼准,但他唱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中氣十足。
唱到第二句的時候,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不知道是誰用什麼狠狠砸了一下地板。然後一個粗壯的男人聲音從樓板上面炸下來,帶著被吵醒的暴躁和怒火:「誰特麼的半夜過生日!還要不要讓人睡覺了!幾點了!」
蘇明的歌聲戛然而止,嘴巴還張著,一個字卡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他窘迫地看向邱桐。
邱桐卻笑得更開心了。她的手捂著嘴,肩膀因為憋笑一抖一抖的,眼角的細紋都笑出來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她朝蘇明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密謀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好了不唱了,別把人吵醒了。我吹蠟燭了。」
蘇明點了點頭,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邱桐俯下身,雙手合十交叉握在胸前,閉上眼睛默念了什麼,蘇明不知道她許了什麼願,但她的睫毛在燭光里輕輕顫動著,臉上的表情虔誠而寧靜,像是在這個亂糟糟的夜裡終於找到了一小塊屬於自己的安寧。
她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一縷細細的青煙從燭芯上升起來,在兩人之間盤旋了一下便散開了。
她拿起塑料刀,認真地切起了蛋糕。奶油很軟,草莓很新鮮,塑料刀切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噗嗤聲。她切了兩大塊,把更大更整齊的那塊遞給了蘇明,自己拿起了另一塊。兩個人盤腿坐在沙發上,在凌晨兩點的鐘聲里,靜悄悄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蛋糕。
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叉子偶爾碰到瓷盤的清脆聲響。窗外的夜風輕輕吹動著窗簾,帶進來一絲涼意。蘇明低頭吃著蛋糕,嘴裡的奶油綿密而香甜,他偷偷抬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邱桐,她也正在低頭吃蛋糕,嘴角沾了一小點奶油,臉上還掛著淡淡的微笑。
這個生日沒有掌聲,沒有喝彩,沒有豪華餐廳里的燭光晚餐,甚至不能把生日歌唱完。但好在蛋糕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