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快速心算了一下路線。他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戴頭盔一邊對著話筒說，語氣帶笑卻胸有成竹：「沒事，我八分鐘趕到你那邊，然後再用八分鐘趕到廠里，還剩兩分鐘給你買早餐。」
楊甜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聲音里的焦急明顯消減了幾分，但關切還是壓不住：「你小心一點，別騎太快。」
「放心吧！」
蘇明掛了電話，擰下鑰匙，摩托車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轟鳴。他扭動油門，車身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拐出巷口，沿著清早還不太擁擠的馬路朝楊甜所住小區的方向飛馳而去。路邊的梧桐樹在晨風中嘩嘩作響，早點攤上蒸籠冒著白汽，油條在油鍋里滋滋地翻滾著，城市的清晨正在緩緩甦醒。
他的速度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穩穩地壓在限速的邊緣。運氣不錯，一路只遇到了兩個紅燈，早上出門的貨車還不多，路況比早尖峰時段清爽得多。他只用了七分鐘就穩穩噹噹地停在了楊甜的小區門口。
楊甜已經等在小區門口了。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碎花連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針織小開衫，頭髮編成一條松松的麻花辮搭在肩上，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一看就是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鐘了，手裡拎著一袋熱乎乎的包子和一杯豆漿，踮著腳尖朝馬路張望，看到蘇明的摩托車從街角拐過來，她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朝他招了招手。
她小跑了兩步迎上來，把肉包子和豆漿往蘇明手裡一塞。豆漿是溫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袋子裡的肉包子還冒著熱氣，白胖胖的，散發著麵食獨有的甜香。
「你最喜歡的肉包子，香菇餡的，趁熱吃。」
蘇明接過豆漿和包子，先灌了一大口豆漿，又啃了一口包子，然後把剩下的放在摩托車的儲物斗里，朝她比了個大拇指。楊甜把碎花裙的裙擺往膝蓋上一收，側身跨上了摩托車后座。她的雙手自然地環住了他的腰，力道不松不緊，掌心貼在他工衣的拉鏈上。
正當蘇明擰動鑰匙準備啟動車子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小區外頭的人行道上小跑進來。來人穿著一套深灰色的運動服，腳上是一雙螢光綠的專業跑鞋，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額頭上還掛著剛運動完的汗珠——是楊景。原來他一大早就出去晨跑了，這會兒才回來。
楊甜也看到了他，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臉熱情地朝楊景揮了揮手，聲音清脆得像早晨的鳥鳴：「哥，早啊！」
楊景聽到妹妹的聲音，停下腳步，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正要笑著回應，目光卻落在了她坐著的這輛摩托車上。他整個人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擦汗的動作停在半空中，臉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楊甜完全沒有注意到她哥微妙的臉色變化，反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伸手拍了拍摩托車的油箱蓋，一臉得意地朝楊景炫耀道：「哥，這是蘇明買的摩托車，你看漂亮不？」
楊景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他自己心裡清楚得很，就像被人拿一根針準確無誤地扎進了心口最酸的那塊肉上。
這輛摩托車到底是怎麼回事，天底下沒人比他更清楚了。這可是蘇明讓工廠里的採購經理指定了他楊景要給蘇明買三萬以上的摩托車啊！
這摩托車楊景若不買給蘇明，他公司的訂單就不保了。可以說，這摩托車是蘇明這小子派人硬逼著他買的，真是有苦說不出啊！
現在倒好，這小子騎著用他的錢買的車，摟著他的妹妹，還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炫，而他妹妹還在夸這小子有本事。
楊景心裡苦啊，我的傻妹妹，你哥被這小子坑慘了，你卻還在誇他！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可他能說什麼呢？他總不能當著楊甜的面說「這車是你哥掏的錢」。他在妹妹面前苦心經營的大方哥哥人設要是這麼崩了，那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關鍵是，借他十個膽，也不敢得罪蘇明啊！這小子背景實在是摸不透。
猶豫數秒，楊景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喉頭的苦澀咽了回去，臉上重新掛起了一個標準的微笑，朝楊甜點了點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錯，的確是一輛好車。你眼光不錯。」
楊甜聽了哥哥的誇獎，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她像是被激活了某個開關，一把摟緊了蘇明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驕傲和炫耀，像一隻昂著頭的小孔雀：「我男朋友有本事吧！又會選車又會照顧人，還接送我上班！」
她在楊景面前毫不吝嗇地誇獎蘇明，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砸進楊景的心湖裡，砸出的不是水花，是血花。楊景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僵硬了，而是靈魂出竅——嘴角還保持著微笑的弧度，但眼睛裡的光已經死了。他機械地點了點頭，像是被人抽走了發條。
蘇明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心裡憋著笑，臉上卻雲淡風輕。他把包子從儲物斗里拿出來叼在嘴裡，騰出手擰動車鑰匙，朝楊甜喊了聲：「坐穩了。」
然後又轉過頭，朝站在小區門口、整個人像一尊石雕一樣的楊景揮了揮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跟隔壁鄰居打招呼：「楊總，走了，拜拜！」
楊景機械地抬起手揮了揮，嘴唇動了動，也不知道有沒有說出「拜拜」兩個字。摩托車在他面前調轉車頭，排氣管發出一聲不算太響但足夠清脆的轟鳴，載著他的妹妹和那輛用他的錢買的車，拐過街角，駛入了晨光鋪滿的工業區主幹道。
楊景站在小區門口的石墩旁，保持著揮手的姿勢足足站了七八秒，直到摩托車的尾燈消失在拐角處才緩緩放下手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螢光綠跑鞋，心裡五味雜陳。今早跑了五公里，本來覺得渾身舒暢，現在只覺得膝蓋隱隱作痛。
他深吸一口氣，把毛巾從脖子上扯下來狠狠甩了兩下，轉身朝小區里走去。一路上他反反覆覆在心裡念叨著同一句話「我的傻妹妹，這摩托車可是你老哥被這小子套路了才送給他的啊！」但這句話，他這輩子大概都不能當著楊甜的面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