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載著楊甜拐進工廠大門的時候，正是上班前人流最密集的那十幾分鐘。廠門口的電動伸縮門大敞著，穿著各色工衣的工人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步行的、騎自行車的、騎電動車的，匯成一股浩浩蕩蕩的人潮。蘇明的摩托車在這股人潮里格外扎眼,嶄新的車身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光澤，發動機低沉而平穩的轟鳴聲在嘈雜的人群中辨識度極高，再加上后座上坐著一個穿碎花裙的姑娘，麻花辮被晨風吹得輕輕揚起，兩條白皙的手臂緊緊環著騎車人的腰。這一幕組合在一起，簡直就是偶像劇劇照直接走進了現實。
門衛老曹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豆漿，看見蘇明的摩托車，豆漿也不喝了，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喲，蘇明！買車啦！牛逼啊你小子！」
旁邊的幾個女工也紛紛側目，交頭接耳的聲音飄過來。
「那不是倉庫的蘇明嗎？」
「他後面坐的那姑娘誰啊，長得真好看。」
「聽說是他女朋友，是廠花楊甜。」
一時間羨慕的、誇讚的、八卦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誇他有本事，新摩托車擦得鋥亮一看就不便宜；有人誇他眼光好，找的女朋友跟仙女似的；還有人酸溜溜地說這小子最近走什麼運了，怎麼好事全讓他趕上了。
楊甜從后座上跳下來，落地的姿態輕盈得像只蜻蜓。她用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碎發，臉上浮著兩團淺淺的紅暈，也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被那麼多目光盯的。她朝蘇明甜甜一笑，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下班等我」，然後扭身朝寫字樓快步走去，碎花裙的裙擺在晨風中旋開一朵淺藍色的花，留給他一個輕快的背影和周圍一片善意的起鬨聲。
蘇明把摩托車停進車棚鎖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在原地站了片刻。他其實並不像同事們看到的那樣春風得意。昨晚那些畫面還堵在他胸口，表嫂和那件深紅色睡衣、小美拽著他手腕時那句「我不生氣」、以及一大早在楊景面前騎著他掏錢買的摩托車揚長而去的複雜快感，這些東西攪在一起，讓他的心情說不清道不明。但他沒時間細想，抬手抹了一把臉，收拾好表情，轉身走進了倉庫。
回到工位上剛坐下不到三分鐘，屁股還沒把凳子捂熱，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就從走廊那頭篤篤篤地傳過來。
他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不用說，肯定是田靜。這個好心姐姐的步子他太熟悉了，聽聲音就能聽出來。
「早啊，蘇明。」
田靜的聲音帶著她招牌式的甜美笑意。蘇明抬起頭，還沒來得及說「早」，一包花花綠綠的東西便啪地一聲落在了他桌面上。他低頭一看，是一包糖。塑料包裝袋上印著大紅色的雙喜字，裡頭裝著五顏六色的奶糖、水果糖和巧克力，扎口處系著一根金色的絲帶，典型的工廠拖糖標配。
田靜站在他桌前，一隻手撐在桌沿上，另一隻手朝他眨了眨眼睛，那眨眼的方式不是尋常的擠眉弄眼，而是刻意放緩了動作，先慢慢合上左眼，停半拍，再緩緩睜開，配上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擺明了是在對他傳達某種「你懂的」的信號。
「吃吧，這是拖糖。」
蘇明愣住了。
那包糖正正地擺在他的工位正中央，大紅色的雙喜字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顯眼得甚至有些刺目。他當然知道拖糖意味著什麼。在電子廠這種地方，男男女女扎堆幹活，談戀愛這種事瞞不住也不想瞞，最快的官宣方式就是派拖糖，一人一包糖往工友桌上一放，就等於向全車間所有人宣布「我有主了」。所以當一個同事突然給大伙兒發拖糖的時候，那就意味著他要公開戀情了。
田靜給他拖糖，這是幾個意思？難道靜姐談戀愛了？
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一冒出來，心裡就像被人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不是很疼，但就是莫名的不是滋味。田靜進廠三年了，一直單身，偏偏在他開始習慣她每天陪他聊天、習慣了被她掐胳膊、習慣了有心事就和她說，習慣了她在耳邊碎碎念的時候，突然就要官宣戀情了？他低頭看著那包花花綠綠的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臉上掛著一個儘量自然的微笑，但笑到一半的時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了一下，聲音里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
「靜姐，你和誰拍拖了？」
田靜低頭瞟了他一眼，那雙杏眼裡掠過一絲微妙的表情變化——先是意外，然後是恍然，最後是一種憋著笑的揶揄。
她伸手在蘇明的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動作像極了教訓不聽話的小學生，語氣裡帶著三分哭笑不得七分嬌嗔：「想什麼呢？這是馬小梅的拖糖。她談了個男朋友，是研發部那邊新來的工程師。我今天早上路過她工位，她塞給我的，正好多了一包，順手放你這兒了。」
蘇明聽完，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嘣」地一下鬆了。他長舒一口氣，那口舒得有點誇張，肩膀都跟著塌下去了一截。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聲音里的緊繃感瞬間被放鬆取代，笑道：「原來是這樣啊！馬小梅也談戀愛了，恭喜啊！」
嘴巴上說著「恭喜」，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那天在酒店的房間裡，馬小梅抱著梁副總親熱里的場景，實在是辣人眼睛。那個畫面在他記憶里清晰得很，當時他還特意拍下了照片，錄了一段呢！這女人為了錢，拍裸照都可以。而如今馬小梅居然正兒八經地談起了戀愛，還派起了拖糖，對方還是個正經的研發部工程師。
蘇明嘴角浮起一絲說不上是諷刺還是感慨的笑意。這世上的事還真是說不準，有的人表面上是廠里的一枝花，背地裡在酒店接私活；有的人昨天還在陪副總，今天就高調官宣新戀情。世事多變，人心難測。
田靜見蘇明收了笑容沉下臉好一陣不說話，眼神直直地盯著桌面上的糖發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很深很遠的事情。她打量了他幾秒，那種不爽的感覺又上來了——這男人當著她田靜的面發呆，腦子裡想的不會是別的女人吧？她果斷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了蘇明腰側最軟的那塊肉，輕輕一擰。
「想什麼呢？」田靜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危險的試探意味。
她湊近了一點，眼睛裡閃過一絲八卦的精光，故意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語氣里卻有掩飾不住的好奇，「你不會暗戀人家馬小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