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秘書，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不用跟我客氣。」蘇明笑了一下，語氣拿捏得不輕不重，沒有刻意套近乎的熱情，也沒有拒人千里的冷淡。他跟莊蓉打過不少交道，知道這個女人說話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她既然開了口，就一定有備而來。
莊蓉微微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她把文件夾放在旁邊的舊機箱上，將雙手交疊於胸前，不是一個防禦性的抱胸，而是一個從容的、掌控局面的姿態。她的微笑加深了一點，語氣從職業化的禮貌轉向了幾分私交的坦誠。
「看來你還真是一個爽快人。」她的目光在蘇明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後的判斷，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行，那我就直說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雖然報廢倉里沒有第三個人，但在這種空曠的地方說話，聲音太大會產生回音，壓低聲音反而讓對話的氛圍變得更加私密和嚴肅。
「我有一個弟弟，中專剛畢業，學的是會計電算化。我想把他介紹到倉庫來當倉管員，進你們收貨組。」
蘇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依舊不動聲色。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用目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他很清楚，莊蓉這種級別的秘書開口請他幫忙，絕不可能只是安排一個中專畢業的弟弟進收貨組這麼簡單，以她古廠長秘書的身份，安排一個人進工廠任何部門都只是張口一提的事，何必專程跑來報廢倉跟他蘇明談？這裡面一定有更深的名堂。
「希望你能給個薄面，幫我這個忙。」莊蓉最後補了一句，語氣客氣體面，但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蘇明的臉，在觀察他的反應。
蘇明歪著頭，用一種帶著好奇又帶著幾分玩味的目光打量著莊蓉。他笑道：「你為什麼不直接找林淑美呢？她可是倉庫經理。我相信以你的面子，廠長秘書親自開口，她肯定會答應的。」
莊蓉聽完這句話笑了，笑得優雅而意味深長。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伸出食指在交疊的手臂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敲鍵盤上的回車鍵。
「不。」她搖了搖頭，語調平穩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業內公認卻沒人願意拿到檯面上來說的事實，「我知道倉庫真正的話事人，其實是你。」
這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蘇明的脊椎骨里，讓他後脊背猛地一涼。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什麼叫倉庫真正的話事人是我？林淑美是經理，全倉庫的人都知道他蘇明只是個組長，平時對林淑美言聽計從、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的樣子也裝得十足。莊蓉怎麼會說出這種話？難道她知道了什麼？還是說，她已經察覺到他和林淑美之間的關係不一般？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但臉上依舊掛著那個不加防備的微笑。他定了定神，用一句話輕描淡寫地把球推回去：「你高估我在林經理心目中的印象了，我就是個跑腿打雜的，有我沒我都一樣。」
莊蓉笑了一聲，那笑聲輕柔而篤定，像是一個老練的棋手看著對面對手走出一步她早就料到的棋。她不急著反駁，而是換了一種更直接的說法。
「我承認，目前你還是要看林淑美的臉色。但……」她故意把「但」字拖長了一點，然後用一種接近斷言的語氣說出了後半句，「倉庫經理這個位置，遲早是你的。我相信林淑美用不了多久，就會辭職。」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面。蘇明瞪大了眼睛，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震住了。他穩住呼吸，把所有表情控制在「意外」這個安全區間裡，順著話頭追問道：「為什麼這麼說？你是不是收到什麼風聲了？有人要搞她？」
「想要把林淑美搞倒，沒那麼容易。」莊蓉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里竟帶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敬佩，「這女人的確有兩把刷子。梁副總之前費了那麼大的力氣，也沒能動搖這女人半分。」
她說到梁副總的時候，語氣里夾雜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屑，顯然對這位副總的手段和格局都評價不高。但她話鋒一轉，語氣重新回到了那種篤定的、像是在分析某個必然結果的軌道上。
「不過，我想她自己也會走人的。這個不用別人逼，她自己就會走。」
蘇明這次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他靠在柱子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了一些，眉心微微皺起，腦子裡飛速運轉：莊蓉說的「她自己也會走」，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和林淑美之間的事已經被更多人知道了？梁副總那個老狐狸是不是把他和林淑美偷情的事，故意將風聲放了出去？如果真是這樣，那林淑美辭職倒是有可能，她對名聲看得比命還重，一旦他們的關係暴露，她絕對會先走為敬。但莊蓉的語氣又不像是在暗示那種事，她的表情里沒有曖昧、沒有試探，更像是在分析一道必然會解出某個結果的數學題。
蘇明暗暗吸了一口氣，不想讓自己的關心顯得過於急切，但終究還是沒忍住，追問道：「為什麼？」
莊蓉往蘇明的身邊靠近了一步。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倉庫里迴蕩了一下，然後她停在了距離蘇明不到一臂的位置。她微微側過頭，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像是隔著牆有耳似的。
「我想你也應該知道，林淑美在咱們公司撈了不少錢吧？」
「林淑美撈錢應該是有的。但公司里撈錢的人多了去了，古廠長不也撈了麼？」
這話說得相當大膽。當著廠長秘書的面說廠長也撈了，放在一般員工身上簡直是找死。但蘇明知道莊蓉不會拿他怎樣，古廠長和莊蓉之間的關係他早就從林淑美那裡聽說過不止一次，這女人對古廠長的忠誠是建立在私人關係之上的，而不是基於上下級的職業操守。跟她直說，反而更能顯出他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