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莊蓉聽到這句話不但沒有發怒，反而會心一笑。那一笑里甚至帶著幾分欣慰，像是終於確認了眼前這個人確實有跟自己平等對話的資格。
「沒錯，的確有很多人撈了。」她點了點頭，語調平和地承認了這個事實，像是在討論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公司高層每一個都沾一點，採購部、生產部、質量部，哪個部門老大手上沒點油水？但像林淑美撈得這麼多，職位又比副總低的，全廠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她停頓了一下，用食指輕輕點了一下蘇明的胸口，像是在敲黑板劃重點，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鄭重。
「或許你不會相信，就算咱們公司的總經理，也未必有林淑美有錢。」
這句話一出口，蘇明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知道林淑美有錢，她住的小區是市里最好的樓盤，她穿的內褲都是好幾百塊錢一條，她隨手給他的「辛苦費」就是小几千塊，甚至過萬。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些數字彙總起來算過帳。如果莊蓉說的是真的，連總經理都比不上她，那她到底靠吃供應商回扣和倒賣廢料從中撈了多少？一百萬？三百萬？還是更多？
他沒有把這些盤算寫在臉上，但他的沉默已經暴露了他的震驚和不安。他擰著眉頭，聲音低沉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擔憂。
「你的意思是，公司要查她？」
「這個倒沒有聽說。」莊蓉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中午食堂吃什麼。她把雙手重新交疊在胸前，目光投向報廢倉高處那扇布滿灰塵的透氣窗，像是在透過那扇窗看一個還沒到來但必然到來的未來，「不過，我能感覺得出，林淑美這麼聰明的女人，一定會見好就收。」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在蘇明臉上，語氣里多了一層推心置腹的味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用不了多久就會辭職。功成身退，是她最明智的選擇。現在走，她是帶著乾淨的帳簿和漂亮業績走的，沒有人能說她的閒話。要是再等個一年半載，萬一哪天上邊老總真的翻了她的帳，或者供應商那邊有人咬出來，那就不是功成身退，是引火燒身了。」
蘇明沉默了下來。他的雙手插在工褲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摩托車鑰匙，目光落在報廢倉角落裡那台積滿灰塵的液壓打包機上，但視線是虛的，焦點不在任何實物上，而在腦子裡翻湧的那些念頭，林淑美要走？這個從他一進廠就罩著他、護著他、用自己的身體和資源為他鋪路的女人，要不聲不響地抽身離開了？她從來沒有跟他透露過半個字的打算，一起出差時沒有，上次在床上摟著他睡的時候也沒有。她是覺得沒必要跟他商量，還是覺得這個消息不需要由她來告訴他？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湧上心頭，順著胸腔往上蔓延，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他發現自己並不僅僅是在擔心林淑美離開後的權力真空，他是真的習慣了有她罩著、有她疼著的日子。不管他在外面惹了什麼爛攤子，回了倉庫總有一個人給他撐著；不管他在工廠里被人怎麼刁難，總有經理辦公室那扇門是他隨時可以推開的避風港。他習慣了摟著她在她耳邊輕聲低語的樣子，習慣了下班去她的辦公室偷情，習慣了那種害怕被抓，卻又想要的刺激感。這些習慣，比所謂的事業野心更讓他貪戀。
不想當經理嗎？老實說，他還真不太想。手底下管幾個裝卸工已經夠累的了，要真管整個倉庫，光想到要跟採購部扯皮、跟財務部對帳、跟公司里那些老狐狸周旋，他就頭大。他現在挺好，前面有人擋風雨，身邊有人疼冷暖。可要是那個擋風雨的人走了呢？
見蘇明沉默了好一陣不說話，莊蓉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手掌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手不大，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沒有塗指甲油，只在無名指上戴了一枚細細的銀戒指。她拍他肩膀的力道很輕，但掌心的溫度透過工衣薄薄的面料傳過來，帶著一種長輩式的關懷和同謀式的默契。
「蘇明，眼下是你最好的黃金時代，好好珍惜吧！」她的聲音放得比剛才更柔了幾分，沒有了那種公事公辦的精明語調，多了幾分難得的真誠，「古廠長其實挺看好你的。上個月的月度匯報會上，他當著幾個部門主管的面誇你做事靠譜、腦子活，說你是倉庫這幾年帶出來的最好的苗子。他這個人一般不誇人，能公開誇你，說明你是真入了他的眼。」
她頓了頓，語氣從柔和轉為鄭重，像是在交付一件需要格外小心保管的東西。
「林淑美走人，是肯定的事，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接下來，經理的位置非你莫屬。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千萬……千萬別讓別人摘了桃子。」
蘇明收回飄散的思緒，把目光重新聚焦在莊蓉臉上。他那雙還帶著幾分茫然的瞳孔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他歪了歪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他的眼神卻沒有笑。
「如果林淑美真的走了，你覺得……會有誰跟我爭經理那個位置？」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自信。
莊蓉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雙手重新交疊在胸前。她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氣裡帶著一種「這還用問嗎」的無奈，也帶著幾分替蘇明操心的認真。她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給他聽。
「想爭這個位置的人可不少。生產計劃部的老王和周志強，這兩個人你多少打過交道吧？老王在來咱們廠之前在別的工廠做過三年的倉庫主管，經驗比你老，資歷比你深。周志強是常務副廠長一手帶出來的，論後台也不比你差。公司真要走內部提拔的流程，對他們來說也就是一紙調令的事，跨部門調崗對他們那種級別的人根本不算門檻。」
她掰下第二根手指。
「另外，倉庫內部的吳育民，你是天天見的。這老傢伙做了十多年的老油條，沒什麼亮眼的業績，但也從來不出大錯。論資排輩的話，他比你多吃了十幾年的大鍋飯，到時候他要是站出來爭，誰也不好說他就沒戲。雖然你目前是組長，但在他眼裡你還是個新人，剛才上來的組長，才幹了不到三個月。」莊蓉認真地凝望著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