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蘇明從柱子上撐起身子,走到莊蓉面前,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跟她算一筆清清楚楚的帳,「你只需要跟他說清楚利害就夠了。你可以把我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轉告給他,如果他願意投我一票,助我拿下飯堂的承包經營權,我蘇明給他八萬塊錢支持費。」
他說「八萬」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但莊蓉的眼神明顯變了。八萬塊不是小數,在食堂承包這種項目里也許算不上巨款,但作為表達誠意的敲門磚,這個數字足夠讓古廠長坐下來認真考慮這件事。更重要的是,蘇明能把價格直接擺到檯面上來談,說明他不是空口說白話,而是確實做了充足的預算準備。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這八萬,不是什麼回扣,也不是什麼賄款。就是對他的誠意和支持表示感謝,支持費。他投別人一分錢沒有,投我則有八萬。他里子面子都有了,你幫我去把這話說清楚,剩下的事情我自己辦。」
莊蓉注視著他,良久沒有說話。陽光從透氣窗的縫隙里灑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細細的光柱,塵粒在光柱里緩慢地漂浮著。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他比她之前認知里的那個蘇明又多了幾層厚度。他不是那種只會幹活不會動腦子的小組長,他手裡有牌,腦子裡有局,還有膽子開價。她認識古廠長這麼多年,深知那個男人的脾氣。他可能會拒絕威脅,但絕不會拒絕尊重和利益疊加的優惠。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文件夾往懷裡抱緊了一些,然後朝蘇明微微點了點頭。
「好。我去幫你說。」
莊蓉往前走了幾步,高跟鞋在報廢倉的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而均勻的節奏,然後那節奏忽然停了。她轉過身來,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肩頭勾出一道淺金色的輪廓線。她的表情已經從剛才的窘迫和羞惱中完全平復下來,恢復了那個精明幹練的廠長秘書該有的模樣,但眼神里多了一層純粹的好奇。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蘇明。
「你哪來這麼多錢?」
她問得很直接,不像是在打探隱私,更像是一個棋手在評估對手的籌碼厚度。八萬塊不是一個小數目,在這個廠里幹活的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撐死了七八百,攢八萬得不吃不喝得干十年。就算蘇明是倉庫組長、有點灰色收入,一口氣拿八萬出來砸人,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辦到的。她需要確認眼前這個人不是在空手套白狼。
蘇明淡然一笑,把雙手插回工褲口袋裡,肩膀鬆弛地聳了一下。他的語氣輕鬆而篤定,像是被人問「你吃飯了沒」一樣稀鬆平常:「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蘇明本事不算太大,但八萬塊錢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他沒說錢從哪來,沒必要說,也犯不著說。但他篤定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信號。一個能輕描淡寫地說出「八萬塊能拿得出來」的人,手裡絕不止有八萬。莊蓉從他的語氣里讀出了這個信號,那種從容不迫的底氣是裝不出來的。她凝視了他兩秒,然後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追問,一個稱職的秘書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住好奇心。
「行。我這就去幫你說。」
她轉身走出了報廢倉的鐵門,高跟鞋的篤篤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後門的消防通道盡頭。她的步伐平穩而篤定,文件夾夾在腋下,淺灰色的職業套裙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利落。她沒有回頭。蘇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跟上去。他在腦子裡重新復盤了剛才和莊蓉的對話——哪些話說到了要害,哪些地方需要留後路,古廠長收到他的條件之後可能會有什麼反應。他拿定了主意才邁開步子,準備去食堂隨便吃點什麼再回倉庫。
剛走到報廢倉門口,還沒跨出去,一陣梔子花香氣撲面而來。
不是香水那種刻意而濃烈的香,而是一種清甜幽雅的、若有若無的氣息,像是剛洗過的頭髮在陽光下自然散發的味道。他太熟悉這個氣味了。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抬頭便看見一道纖細優雅的身影正迎面走來。
只見林淑美站在報廢倉門口,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連衣裙,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裙擺剛好垂到小腿肚的位置,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腳踝。她的頭髮是散開的,烏黑微卷的長髮披在肩膀上,發梢在腰際輕輕搖曳。她的唇上塗了一抹淡淡的豆沙色口紅,襯得整張臉越發的精緻白皙,不張揚卻讓人移不開眼。
她斜倚著報廢倉鏽跡斑斑的門框,雙手隨意地搭在胸前,姿態閒適而優雅,像一幅被嵌在破舊畫框裡的名畫。她朝蘇明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和玩味,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每次他在倉庫跟哪個女工多說了兩句話被她撞見的時候,她就會用這種半笑不笑的目光看他。然後她偏過頭,視線越過蘇明的肩膀,朝報廢倉外頭莊蓉消失的方向望了望。那條走廊已經空無一人了,但她還是多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蘇明臉上,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那笑容淡淡的,卻藏著一層曖昧的調侃,語調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今天中午食堂吃什麼一樣隨意。
「你倆不會在報廢倉裡頭整活兒了吧?」
蘇明愣了一下。他知道「整活兒」這個詞從林淑美嘴裡說出來意味著什麼——倉庫工人偶爾會在報廢倉這種偏僻的地方幹些見不得光的事,林淑美不可能不知道。他趕緊笑著搖頭,語氣坦蕩得像是被冤枉了清白:「怎麼可能?」
林淑美淡然一笑,從門框上直起身子,不緊不慢地朝蘇明走了兩步。她修長的手指伸過來,輕輕捏住蘇明下巴左側最上面那顆鬆開的紐扣,他早上出門太匆忙領口的扣子忘了扣,扣眼和紐扣在他指間迅速合攏,指尖不經意地蹭過他的喉結,留下一道微涼的觸感。她一邊替他扣扣子一邊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你不必緊張,真要和這女人做了什麼,我也不會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