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向林姐坦露

  他頓了頓，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放在桌上，指尖在文件夾上輕輕敲了兩下，「但我對你有一個額外的期望。」

  蘇明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專注，心裡卻已經繃緊了弦。好傢夥，終於要放大招了。

  「倉庫的廢料處理和呆滯料清理這一塊……」嚴總翻開文件夾，抽出一張表格推到蘇明面前，「這是過去一年廢料處置的帳目。你自己看看，數字對不對得上，庫存和財務的數據偏差有多大。林淑美在的時候這一塊一直是個灰色地帶，帳目不清，公司高層早有微詞。我希望你接手倉庫之後，能把這塊業務單獨拎出來，做一個全面的整改方案。怎麼分類、怎麼定價、怎麼走流程、怎麼監管回收商，每一個環節都要有明確的制度。」

  蘇明接過表格，目光在幾排紅色標註的數字上掃了一遍，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他聽出了嚴總的弦外之音——林淑美在廢料處理這塊確實有自己的小金庫，回收商給的價她吃了多少回扣、報廢單上動了多少手腳，這些事瞞得了別人瞞不了蘇明。而嚴總現在用經理的位置作為籌碼，要求他配合把倉庫的灰色帳目洗白。就算洗不白，至少也得把過去那堆爛帳徹底封存，轉成一套「清白」的新制度。這步棋走得精妙啊！

  成了，功勞歸嚴總，是他主導的改革；出了問題，背鍋的是他蘇明，帳目是他經手的、制度是他設計的，到時候一推三六五乾淨利落。

  蘇明把表格放回桌上，不動聲色地應了下來：「嚴總放心，我回去就著手準備方案。廢料分類標準、回收商資質審核、報廢審批流程，這三塊我優先出初稿。」

  他的語氣恭順而得體，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嚴肅表情，看不出一絲猶豫。

  嚴總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交代了幾句場面話，大概意思是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之類的內容。蘇明一一點頭應下，起身告辭時還特意把椅子推回了原位，動作從容不迫，關上門時臉上甚至還掛著一個謙遜的笑。

  走出總經理辦公室下了半層樓，那個笑就從他臉上消失了。走廊里沒有人，蘇明獨自站在消防樓梯的轉角處，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樓梯間裡慢慢散開。他低頭看著自己夾煙的手指，冷笑了一聲。不是憤怒的冷笑，是一種意識到自己被當成棋子之後瞭然於胸的、帶著幾分嘲諷的冷笑。

  嚴總這步棋走得確實妙。既賣了他一個大人情，經理的位置是他蘇明靠自己業績掙來的，但批不批准是嚴總一句話的事；又借他的手去碰林淑美留下的爛攤子，洗白了是改革成果，洗不白就是他蘇明能力不行。從頭到尾嚴總不擔任何風險，卻能在不花一分錢成本的情況下搏一個從嚴治廠的好名聲。

  蘇明在樓梯間站了兩分鐘，把煙抽完踩滅，扔進牆角的垃圾桶里。這筆帳他先記下了。嚴總認為他還是個剛升上來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隨便畫個大餅就能拿捏住。哼，那老傢伙很快就會發現自己錯了。不過這個節骨眼上還不能翻臉，經理的位置必須拿下來，這個位置是他手裡最重的一張牌，有了它後面的棋局才能展開。

  回到倉庫辦公室，蘇明猶豫了許久。他在想，這件事該不該告訴林淑美？按道理說，廢料整改方案針對的就是她在任時留下的灰色地帶，嚴總的意思雖然沒說透，但明擺著是讓他去擦林淑美的屁股。如果他不告訴林淑美，瞞著她把方案做了交上去，既傷情分也不地道；但如果告訴了她，以林淑美的性格，未必不會覺得他是在自找麻煩。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又放下。反覆了三次，最終還是撥了林淑美的內線電話。

  林淑美聽完他在電話里簡短地說了嚴總的意思，那頭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波動，只是略微頓了幾秒，然後用一種淡定的語調說了一句：「你中午下班到我辦公室來，當面談。」蘇明應了一聲好，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

  

  臨下班的時候蘇明往林淑美的辦公室走去。她的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常年擺著一盆綠蘿和一隻白色搪瓷茶杯。蘇明推門進去時林淑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文件，見他進來便合上文件往椅背上一靠，示意他把門關上。蘇明關上門在她對面坐下來，把嚴總的要求、給經理位置時提的條件、廢料整改方案要涉及的幾個方面，一五一十全都複述了一遍。林淑美聽得很認真，偶爾用筆在便簽紙上記一兩個字，眉頭微微蹙著但始終沒有打斷他。

  「這老東西好狡猾啊，這是拿我當刀使。」蘇明說完了，用這句話收尾，語氣平靜但措辭毫不客氣。

  林淑美把便簽紙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廢紙簍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廠房的灰色屋頂，沉默了幾秒才回頭看著他開口：「你分析得沒錯。嚴總就是想借你的手洗白倉庫的舊帳，成了是他的功勞，不成你背鍋。」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層沉穩的算計，「但你得接下這活兒。」

  「為什麼？」蘇明望著她，等她繼續說。

  林淑美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看著他，語氣強硬得不像是一個即將離職的人：「第一，嚴總手裡捏著你升經理的審批權，他主動找你是給你機會不是求著你，你不接他就換人接，你照樣升不了經理；第二，廢料整改這件事本身對你有好處，我走之後倉庫的帳目遲早要交給下一任經理，你現在趁這個節點主動把制度建起來，以後出了任何問題都可以說『制度是新定的執行有磨合期』，這比等我走之後再被動接手要安全得多。而且你一旦把廢料處理這塊理順了，整個倉庫最肥的一塊油水就捏在你手裡了，到那時候嚴總想再動你，也得掂量掂量這塊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