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一邊吸溜麵條一邊把下午要辦的幾件事順了一遍，廢料整改方案的初稿大綱、新供應商資質審核的標準、飯堂承包合同里幾個需要修改的條款。林淑美說到關鍵處就用叉子在茶几上，凌空比比劃劃，上面還掛著一根沒吸進去的麵條，蘇明看得直笑，伸手幫她摘下來，林淑美朝他翻了個白眼繼續講。這種夾雜著泡麵味道和公事公辦口吻的午後，蘇明後來回想起來，覺得比任何燭光晚餐都更有滋味。
吃完泡麵收拾乾淨，林淑美打開窗戶散了散味。蘇明幫她把飯盒扔到走廊盡頭的大垃圾桶里，回來時林淑美已經重新坐回了辦公桌後面，戴上眼鏡翻開了一份新到的庫存報表。她朝他擺了擺手說下午你自己忙，廢料那幾本帳你先看，下班前把初稿大綱寫出來給我過目。
蘇明點頭應了一聲，下樓回倉庫辦公室。
倉庫辦公室里安靜得很，午休時間還沒完全結束，幾個倉管員還沒回來，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輕響。蘇明靠在辦公椅上把腳翹在桌沿，閉上眼睛眯了不到二十分鐘。腦子裡迷迷糊糊地轉著一些零碎的畫面，林淑美鎖門拉窗簾的樣子、嚴總桌上那份人事調整方案的文件夾封面、楊甜在酒店床上散開的長髮，然後畫面被田靜拍醒他的那一聲給打斷了。
下午剛上班，屁股還沒在椅子上坐熱，生產部的文員小劉就探頭進來喊了一嗓子：「蘇組長，兩點半生產會議，三號會議室，今天要討論下周排產計劃和原材料庫存預警，你這邊要帶最新的庫存數據過去。」
蘇明應了一聲好，從抽屜里翻出昨天的盤點表塞進文件夾里。兩點半準時到會議室，生產部、採購部、品質部的人陸陸續續坐滿了長條桌兩邊，投影儀把排產計劃表打在幕布上，車間主任拿著雷射筆一條一條地對著講。蘇明坐在後排本來以為只是旁聽，結果生產部經理中途忽然點名問他幾款滯銷品的庫存周轉天數，他翻開盤點表報了數據，然後又被迫跟著討論了半個小時的呆滯料處置方案。這會一開就是整整兩個小時，中間沒有休息，出來時已經四點半，嗓子幹得冒煙，文件夾封面上多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紀要。
剛走出三號會議室還沒來得及喝口水，採購部經理老陳就從走廊對面小跑過來攔住了他，手裡舉著一沓傳真件氣喘吁吁，額頭上浮著一層薄汗。老陳說供應商那邊有三款急料，物流出了問題明天早上才能到，但生產線下周一就要用料，問他能不能幫忙協調一下倉庫這邊的入庫優先順序，把這幾款料一到就優先驗收上架。蘇明接過傳真件翻了翻，全是英文型號名和規格參數，他認認真真看了兩遍確認是自己沒經手過的品類，便讓老陳把傳真件複印一份給他，他回頭安排夜班倉管提前騰出貨位。
老陳千恩萬謝走了之後，生產計劃部的小趙又打了內線電話過來，語氣急吼吼的說是幾個大客戶明天要裝貨發車，但成品庫里有一部分貨還沒辦完出庫手續，問他能不能先把出庫單提前簽了，讓裝車先進行，手續後補。蘇明說不行，必須先走流程再出貨，但可以優先幫你辦，你把出庫單拿過來我現在就審，審完了立馬簽，簽完了你馬上安排裝車。
掛了電話小趙不到五分鐘就抱著一摞單據跑了過來，蘇明一份一份對型號、對數量、對批次號，確認無誤才簽了字。簽完之後小趙千恩萬謝地走了，蘇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腦子裡還在轉著下午生產會議上提的那些數字，滯銷品庫存占比、周轉天數、呆滯料處置方案的幾個時間節點，然後發現自己已經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了。
他端起辦公桌上搪瓷杯里的涼白開灌了一口，心裡湧起一股由衷的佩服。以前這些事情都是林淑美一個人在扛，她每天踩著高跟鞋在各個部門之間周旋，上午開生產會下午跑採購部晚上還要加班對帳，從來沒聽她抱怨過一句累。當時蘇明覺得她就是能力強行而已，現在自己坐到了這個位置上才明白，這不是光靠能力強就能撐下來的，這是一天一天被瑣碎的、緊急的、互相衝突的事情往身上壓，壓出來的耐力和韌性。
林淑美今天下午路過倉庫辦公室兩次，每次都看見蘇明在忙，一次他在接採購部的電話，一次他在跟生產計劃部的小趙對出庫單。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但始終沒有走進去插手。蘇明抬頭看見她，她用下巴朝他桌上的單據揚了揚意思說接著忙，然後轉身走了。蘇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在逼他自己長出那層抗壓的殼。
就這麼忙忙碌碌，一眨眼就到了下班時間。蘇明把最後一張簽完的出庫單放進文件夾里合上，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剛準備收拾東西，田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工位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已經填好的日報表，表情是那種猶豫了半天才下定決心開口的樣子。她左右看了看確認辦公室里沒人注意到這邊，然後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刻意放到最輕、像是隨便一問又忍不住好奇的語氣開了口。
「楊甜原諒你沒？」
蘇明一聽這話，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似的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下來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完了！」他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完全不做假的懊惱，眉頭擰成一團嘴角往下撇著，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自責，「我今天忙了一整天，生產會開了兩個小時，採購部催急料，計劃部問裝貨，從下午兩點連軸轉到剛才，我竟然把楊甜還在生我氣的事情給忘得乾乾淨淨！」
「真服了你！」田靜瞟了他一眼，搖頭道：「你等著看好戲吧，這下怕是難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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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掏出手機，當即撥通了楊甜的電話，對方掛斷了。
他還想再打，外頭的下班鈴聲卻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