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顧不得多想,轉身便往辦公室外面跑,工衣都沒來得及換,抓起桌上的摩托車鑰匙三步並作兩步沖了出去,身後田靜的聲音追著飄過來半句「我也就是隨口問問」。
蘇明沒有回話,打了卡,便徑直朝停車場走去。
他正要跨上摩托車,卻意外地發現楊甜也騎了自己的摩托車來了。她今天騎的是一輛嶄新的女士踏板摩托車,白色的,車把上還掛著一個粉色的小頭盔。她正從宿舍樓方向往停車場這邊走,腳步不快,頭低著,像是在想心事。蘇明剛要張口喊她,楊甜已經利落地跨上了摩托車,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發動機突突響了兩聲沒打著,她又擰了一下,這次打著了。
「喂,甜甜,昨天我的新店開業,太忙了,才忘記了……」蘇明想要和她解釋。
楊甜瞟了他一眼,沒有理會,加速朝外衝去。
蘇明見她離開,連忙騎上自己的摩托車追了上去,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廠門。快到廠門口時他加速追上她,跟她的車並排行駛在傍晚的街道上,側過頭大聲朝她喊道:「楊甜你聽我解釋,角頭那家店開業那天我真的是臨時走的,到了那邊處理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喝了酒就給忘了給你打電話,我手機就在褲兜里可我就是沒想起來,全是我的錯,你別不理我!我昨天在你樓下等了好久,今天早上也去你小區了,你都看見了,我是真心的,你倒是跟我說句話啊!」
楊甜連頭都沒偏一下,目視前方,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塊精心凍過的冰。她今天穿著廠里發的藍色工裝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衫,頭髮紮成了一個清爽的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風把她的馬尾吹得一晃一晃的,她沒有看他,甚至連一個側臉的表情都不肯給。摩托車在前方路口等紅燈時她才終於停下了車,蘇明趕緊把自己那輛車也剎停在她旁邊,剛要開口繼續說,楊甜轉過頭來,眼神冷得像臘月的井水,嘴唇抿成一條線,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凜冽的寒意。
「讓開。我不想再看到你。」說完她一擰油門,摩托車發出一聲尖銳的轟鳴,從蘇明車頭前面一掠而過,排氣筒噴出的熱浪裹著汽油味朝他臉上撲了一下。白色的踏板車很快消失在傍晚的車流里,尾燈在漸暗的天色里變成兩個小小的紅點,越來越遠。
蘇明把摩托車停在路邊,雙腿撐著地,在初秋微涼的晚風裡獨自凌亂。路燈剛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沾著倉庫水泥灰的皮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又鬆開,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身後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蘇明側目一看,是林淑美。她的車子停在了他的身旁。
林淑美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下了班,她開著那輛別克君威,正好趕上。她顯然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她搖下了車窗玻璃,笑著朝蘇明點頭打了招呼:「怎麼了?她不理你了?」
蘇明苦笑著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一半是鬱悶一半是無奈。林淑美看著他這副吃癟的樣子,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但收住了沒笑出聲。
「去追她吧!」林淑美的語氣平靜而篤定,不像是在勸說,倒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這可是你的正牌女友,別讓人以為你是一個負心漢,在廠里口碑這東西碎了就不好補了,會影響你以後的職業生涯。」
蘇明聽了這話,表情明顯猶豫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有其他熟人,工友們都已經走光了,路燈下只有他們兩個人。然後他往前湊近半步,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問她:「林姐,你不吃醋嗎?」
林淑美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個真實的表情。
她嘴角彎起的弧度裡帶著心疼,眼尾的細紋微微舒展,眼裡映著路燈的光亮。她把風衣領子攏緊了一些,偏過頭看了看已經暗下來的天空,然後又轉回來看著蘇明的眼睛。
「當然吃醋啊!」她大方地承認了,語氣坦坦蕩蕩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她頓了頓無奈地嘆了口氣道:「但我更希望我的男人更好。我只是比別人更懂得顧全大局罷了。」
秋風吹來,額前幾縷碎發吹散在臉側,她沒有去攏,只是笑著朝蘇明鼓勵道:「去吧,林姐不會往心裡去的。她畢竟是你的正牌女友。你要是不去追,我反而會覺得你這人靠不住,連自己的女人都不敢面對的男人,以後怎麼能扛大事?」
蘇明站在那裡,胸口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複雜到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感激、愧疚、佩服、心疼,全攪在一起堵在嗓子裡,最後只吐出來兩個字:「林姐……」
「別林姐長林姐短的了,趕緊去追。」林淑美點了點頭,旋即打上了車窗玻璃。
蘇明咬了咬牙,跨上摩托車用力擰了一把油門朝楊甜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沿著楊甜回家的路線一路追過去,車速不快不慢,眼睛在車流里搜尋那輛白色踏板車的身影。鎮上的街道在這個時間段正是下班高峰,自行車、摩托車、三輪車和偶爾一兩輛小貨車擠在窄窄的馬路上,喇叭聲此起彼伏。他追了將近十分鐘才在農貿市場附近追上了楊甜。她在前面騎著車,馬尾在頭盔外面一甩一甩的,速度不快但駛得很穩。
蘇明追上去跟她並排,側過頭朝她喊:「楊甜你聽我說幾句行不行,我錯了,全是我的錯,你怎麼生氣都行但是別不理我!」
楊甜頭髮輕輕甩了甩,瞟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冷淡如初,油門一擰又把他甩開了。蘇明繼續追,追到楊甜所住小區的門口,楊甜的車直接騎進了小區大門。
蘇明正要跟進去,門口保安室里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大爺站起來把他攔住了,伸出一隻手擋在他胸前,操著一口本地口音不客氣地說道:「你不是這個小區的吧,不是業主不能進,要找人打電話讓她下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