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把摩托車停在門口,朝小區裡面張望。楊甜已經把車停在了單元樓下的車棚里,鎖好車,摘下頭盔夾在胳膊底下,頭也不回地上了樓。蘇明站在小區大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無奈地搖了搖頭。
保安大爺還在旁邊盯著他,手裡端著個大搪瓷杯子喝茶,眼神里分明寫著「你這種被女朋友趕出來的我見多了」。
看來,這美人兒怕是沒那麼容易會原諒自己了,罷了,明天繼續哄吧!
蘇明回到摩托車上嘆了口氣,擰鑰匙打著火。楊甜這一關暫時過不去了,繼續蹲在小區門口也沒用,反而顯得死纏爛打。他把摩托車的車頭調轉過來,想了一下今晚的安排——反正楊甜不理他,表嫂今晚夜班不在家,他不如去角頭工業區看看新店的經營狀況。
夕陽已經沉到廠房後面去了,角頭工業區的街道上燈火通明,下班後的工人潮水一樣湧進街邊的各種店鋪。蘇明的遊戲廳和撞球廳兩間店並排開著,門口的兩盞霓虹燈管一閃一閃地把人行道染成紅藍相間的顏色。遊戲廳里八台老虎機前排滿了人,比開業那天的客流還要多,鮑牙鍾也把隔壁的麻將館開起來了,裡邊擺了五張桌子在打麻將。
蘇明在店裡轉了一圈跟劉一刀對了當天的流水,老虎機那邊刨去電費和吐幣的支出淨賺了小兩千三,撞球廳台費和酒水加起來也有六七百,比起剛開業那天單日收入又漲了一成多。劉一刀笑得合不攏嘴,把帳本翻開給蘇明看,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密密麻麻記錄著每天的進帳和開支,字雖然歪歪扭扭但帳目做得清清楚楚。
鮑牙鐘的麻將館也開起來了,就在遊戲廳隔壁第三間鋪面,門面不大,進去之後別有洞天,五張自動麻將桌整整齊齊地擺著,每張桌子配了四把摺疊椅,牆角擺了一台飲水機和一個小冰箱。鮑牙鍾請了一個小弟帶著一個大媽在幫忙打理,小弟負責燒水端茶和維持秩序,大媽負責收台費和給客人泡速食麵。蘇明進去轉了轉,五張台子四張有人,麻將牌嘩啦啦洗牌的聲音夾雜著牌友們的說笑聲,牆上掛著的石英鐘已經指向了將近八點。
蘇明對今晚的巡視很滿意。鮑牙鍾辦事確實靠譜,這個人的執行力比他之前預期的要強得多,將來如果角頭這邊要多開幾家店,鮑牙鍾是可以放心交給他獨當一面的人選。他把安全消防的幾個注意事項交代給鮑牙鍾之後便騎摩托車回了住處。
蘇明到家時客廳燈是暗的,表嫂已經上夜班去了。他脫了鞋直接鑽進衛生間沖了個熱水澡,溫水沖在後背上時才覺得肩膀和腰背酸得不行。用毛巾草草擦乾身子換上乾淨的背心和短褲,倒在床上時整個人陷進了涼蓆里,竹編涼蓆帶著秋天微涼的觸感貼在皮膚上,軟軟的枕頭剛好墊在後脖梗,眼皮一合上就再也睜不開了。
這一覺睡得又深又長,沒有夢,中間也完全沒醒過,就像一段被快進了的錄音帶。早上迷迷糊糊醒來時窗簾縫裡透進來幾縷淡金色的晨光,蘇明翻了個身正要伸個懶腰,才發現自己的手臂搭在了什麼東西上面——表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躺在了自己身邊。她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臉頰下,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被子上,身上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棉質睡衣,領口的扣子沒系全露出一小截鎖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在她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蘇明不敢吵醒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把被子重新給她蓋好,然後踮著腳尖到衣櫃前拿出今天要穿的乾淨工衣。去衛生間洗漱的時候他故意把水龍頭擰到最小,讓水流聲儘可能地輕。刷牙時望著鏡子裡自己那張還帶著枕頭印的臉,腦子裡想的是,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楊甜哄回來。
換了衣服出門,蘇明騎上摩托車直奔楊甜所住的小區。他到的時候太陽剛完全升起來,小區門口的行道樹葉子被晨風吹得簌簌響。他把摩托車停在小區門口對面的路邊,跟保安大爺隔了一條馬路遙遙相望。等了沒多久,楊甜騎著那輛白色踏板摩托車從小區里出來了。
蘇明發動摩托車跟上去,兩輛車一前一後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駛。楊甜從後視鏡里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昨天那副高冷的模樣,不怒不笑,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移開了。蘇明試著跟她搭話,側過頭朝她喊了一聲「楊甜早安」,楊甜沒理他,油門一擰又把他甩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騎到工廠,楊甜的車拐進女工車棚停下來,蘇明的車停在男工車棚。她在車棚里鎖好車拎著頭盔往車間方向走,蘇明大步跟上來走在她身邊,歪著頭不停地說話,角頭的事解釋過了,野狼幫鬧事解釋過了,喝多了酒忘了打電話也解釋過了,楊甜一個字沒回,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臉上的表情始終保持在一個不冷不熱的溫度上,像是在聽又像是什麼都沒聽進去。直到車間門口她才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再是昨天那種凜冽的寒意,倒更像是一種「懶得跟你計較」的冷淡。她朝寫字樓的門走了進去,蘇明站在門口摸了摸鼻子,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當蘇明灰溜溜地趕到倉庫辦公室時田靜已經在了,正坐在工位上對昨天的出庫單匯總表,聽到蘇明推門進來的動靜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他一眼。蘇明搖了搖頭,田靜立刻心領神會地低下頭繼續對單子,沒有多問。
上班沒多久,林淑美的高跟鞋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節奏輕快而篤定。她推開倉庫辦公室的門朝蘇明的工位走過來,手裡捏著一份文件。
她朝田靜那邊掃了一眼,見她在忙碌,便又從文件夾里拿了一份文件,遞到了田靜手中,有意叮囑道:「田靜,這是咱們部門的一份輔料採購申請,需要找總經理簽字,你去幫我簽一下字吧!」
田靜知道林淑美這是有意支開她,卻也不好拒絕,只好接下單子,轉身便出了門去。
林淑美見辦公室只剩下二人,便又從包里取出了兩張嶄新的營業執照,扔在了蘇明的桌上。
「上次收購的兩家餐飲公司,已經處理好了,我找到了獨立的法人,變更過來了。但公司幕後是你來操控。現在餐飲公司有了,趁早拿下咱們公司飯堂的承包權,就可以正式招人營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