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懇切的意味,聲音壓得很低又很快,像是唯恐被古廠長聽到她在幫蘇明說話。
說完她還悄悄地用指尖碰了一下蘇明的手背,遞過來一個包含複雜暗示的眼神,那個眼神里既有對古廠長背景的恐懼,也有一個旁觀者善意的提醒,甚至還摻雜著一絲在場所有人中只有蘇明能讀懂的私人默契。畢竟他倆曾在那個空曠而又秘密的報廢倉,也曾有過小小的溫馨和甜蜜的時刻,兩人的相處多少有點曖昧情愫。
古廠長站在她身後,從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聲,冷笑著接腔道:「莊蓉,不必勸這小子。他以為在自己地盤上混了兩天,認識幾個小混混就是江湖大哥了。我要讓他知道這世界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後悔藥買。他不是不怕麼?一會兒讓他親自體驗一下害怕是啥滋味。」
說完他不再理會蘇明,轉身走到奧迪車旁邊,拉開車門彎腰鑽進駕駛座,拿起手機,翻蓋啪地彈開,屏幕藍光映在他那張腫脹青紫的臉上。他按下幾個鍵,撥通了一個電話,把車門重新關上,隔著車窗玻璃開始低頭通話。
莊蓉嚇壞了。她看到古廠長關上車門打電話的動作就知道他不是在嚇唬人。她曾在酒桌上親眼見過古廠長酒後拍著桌子打電話,半小時後便有十幾個胸口紋身的小年輕拎著棒球棍出現在飯店門口,最後十幾人把得罪古廠長的人打得跪地求饒,倒賠了古廠長五千塊錢,才算完事。
想到這,她慌忙拽住蘇明的袖子把他往回拉了兩步,壓著聲音又急又快地說:「蘇明你趕緊去給古廠長道個歉吧!他真的叫得動人,不是剛才你來時帶的那三個小弟那種,是一個電話就能叫來幾十號人的那種!你信我,我是親眼見過的!」
蘇明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她拽住的袖口,又抬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拒絕一份多餘的街邊傳單:「沒事。他能叫人,我也能叫人。」
「別鬧了,你叫的人,和他叫的不一樣。」莊蓉繼續勸道。
蘇明沒有作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蓋子,先撥了劉一刀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通了,蘇明對著話筒說得簡潔利落:「凱悅酒店門口,現在,帶人。能帶多少帶多少。」
「好嘞!」劉一刀應了一聲,便掛了。
蘇明又翻開簡訊頁面,給柴狗發了一條簡訊,內容更短,就一句話「凱悅門口,速來。」
發完他把手機合上塞回口袋,重新靠回麵包車引擎蓋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打火機的火苗在夜風中晃了兩下才把煙點著。他噴出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淡成一團青灰色的薄紗。
片刻之後,奧迪的車門推開了。古廠長從車裡鑽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副挨了打後羞怒狼狽的模樣,而是一種重新找到了底氣的、帶著幾分囂張的自信。
他用手一指蘇明,嘴角掛著冷笑,聲音也比剛才高了好幾個分貝,像是故意要讓整條街的人都聽到:「蘇明,我現在給你最後一個台階。你現在答應修車,賠償我一萬塊錢醫藥費,然後跪下來給我道歉,往後在廠里好好聽我的話,今天這事我就不跟你計較。別以為你能叫來幾個混混你就很牛逼了,沒用的。我認識的可是大哥,比你那些小混混牛的不是一星半點。」
蘇明低頭彈了彈菸灰,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沒有畏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穩的、胸有成竹的篤定,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
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巧了,古廠長。我認識的也是大哥。要不這樣,一會兒見了面,讓大哥們互相碰一碰,看看誰的面子更大?你也別急,咱們先喝口水歇口氣,等兩邊人到齊了再說。」
古廠長氣得咬牙切齒,金絲眼鏡丟了,裸露在路燈下的一雙眼睛瞪得渾圓,裡面的血絲根根分明。他狠狠地瞪著蘇明那張雲淡風輕的臉,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咬牙切齒的咒罵:「你死定了!」
「得,我在這等著!」蘇明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把菸頭踩滅在地上,拽開麵包車門鑽了進去。
他靠在駕駛座上把座椅往後調了調,雙腿交疊擱在方向盤上,腦袋枕著靠背閉上了眼睛,像是在享受難得偷來的片刻清淨。
臨閉眼之前他朝車外的劉誠亮打了個手勢,語調鬆弛而隨意:「我先在車上靠一會兒。兄弟們來了再告訴我。」
「是!」劉誠亮應了一聲,轉過身面朝街道,兩隻腳微微分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像一桿標槍一樣立在麵包車門旁,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平靜而警覺地掃視著前方的街道,誰來了也不主動說話,但誰靠近麵包車他都會多看一眼。
古廠長見蘇明居然上了車閉眼休息,一副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的模樣,氣得在原地轉了兩圈,最後也懶得再罵了。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中華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用打火機啪嗒啪嗒點了好幾下才算點著。他深吸了一大口,尼古丁順著氣管灌進肺里,稍微壓了壓胸腔里的煩躁和隱隱的胃痛。
莊蓉站在兩撥人馬的中間地帶,一隻手攥著另一隻手腕,腳尖在水泥地上輕輕地蹭來蹭去。她的目光在抽菸的古廠長和車上閉眼的蘇明之間來回彈了好幾遍,臉色比酒店門口的路燈還白。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今晚這事,恐怕沒有古廠長想的那麼簡單。蘇明太淡定了,淡定到她覺得蘇明等的不像是挨打,倒更像是在等古廠長的人來親眼見證什麼。
剛抽了半支煙,街道盡頭便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摩托車轟鳴聲,那聲音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被放大了好幾倍,轟隆隆地震得路邊停的幾輛電動車防盜器此起彼伏地尖叫起來。古廠長把手裡的半截菸頭往地上一扔,臉上立刻堆上了一層撥雲見日的得意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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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朝摩托車來的方向迎了兩步,又似乎意識到自己動作太快顯得太急切了,便硬生生收住步子,站在原地挺了挺腰板,用手理了理亂掉的頭髮,重新擺出一副掌控大局的姿態。
他搖的人來了!